從未見過的父親
1.父親的身世
父親是浙江省溫嶺縣澤國鎮(zhèn)人，出身于一個城市平民家庭。
爺爺奶奶育有一女兩男。父親出生前，奶奶生過幾個孩子，但都夭折了，只剩下一個女兒。又過了七年，爺爺四十八歲時，終于有了他的第二個孩子，即我父親。那個時代的人，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好不容易得了個兒子，自然寶貝萬分。奶奶生下父親后，怕有閃失，抱著他“住蚊帳”（晝與夜都呆在蚊帳里）兩個多月。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這套說辭在爺爺奶奶那兒卻不靈，因為兩年后，他們又有了二兒子，但他就沒能享受到這等待遇了。
爺爺原在鄉(xiāng)下種田，但一畝多地不足以維持溫飽，須得另謀生計。因他略懂廚藝，成家后，便帶著奶奶到鎮(zhèn)上謀生，先在小學當廚工，后來開了個小面攤。父親幼時，爺爺已是鎮(zhèn)上小有名氣的廚師，面攤升格為小飯館，所得微薄盈利，尚能維持一家五口的生計。于是，家里開始考慮父親的學業(yè)問題。
爺爺奶奶年少時，因家窮上不起學，都是文盲。他們想送長子進學堂，但學費卻是一道坎。父親后來有幸入學，全拜“陪太子攻書”所賜。六歲時，他陪地主兒子讀私塾，坐在書房，他比年長他兩歲的“太子”學得快、記得牢。教書先生看他聰明，不要錢也樂于教。家里有這么一顆讀書種子，讓爺爺奶奶挺長臉，想著孩子學成后，能在打理飯館賬目上不吃虧，就決定無論多難，也要供他上學。于是，七歲的他被送進了澤國鎮(zhèn)最好的阮氏私立小學（現(xiàn)澤國小學前身）。
過了幾年，爺爺?shù)娘堭^經(jīng)營出現(xiàn)危機。爺爺老實心善，被人冠以“濫人”的諢名，意即好到從不與人計較，哪怕別人借了他的錢，也不向人討要的地步。于是，吃白食的、欠債賒賬的人越來越多。這類人多是當?shù)氐牡仄?、流氓、無賴和劣紳。后來，“鋪子到了支持不住的時候，尚有幾百戶‘霸王賬’無法收回”。
更要命的是，爺爺也欠著南貨店（舊時主營長江以南地區(qū)盛產(chǎn)食品的商鋪）、酒坊、燭臺店、瓷器店老板，以及海產(chǎn)販子的債。父親清楚地記得債主“冰冷的臉，說出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直刺心坎。每逢舊年除夕，鋪子的門總要到雞初啼后，才能關(guān)上。因為老板派遣的索債人，輪番坐在鋪子中臭罵，直到罵得打哈欠后，才肯離開”。
人欠我錢，我又不得不欠人錢。“霸王賬”和“三角債”，讓爺爺?shù)男★堭^虧蝕到一無所有。父親十一歲時，爺爺變賣了小飯館，帶著一家人，住回了鄉(xiāng)下的破矮小屋。此后，靠著爺爺?shù)睦鲜炙?，偶爾能接到紅白喜事的宴席訂單。但訂單少得可憐，只能勉強糊口，一家人的生活，再度陷入貧困之中。
能干敏捷的奶奶不認命。她看父親體質(zhì)孱弱，并不直接督促，只在夜靜時，給他講頭懸梁錐刺股、十年寒窗一朝及第的故事，向他灌輸不甘平庸、讀書改變命運的思想。這激發(fā)了他的學習熱情，夜深溫課，晨起閱讀。勤奮結(jié)碩果，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阮小初級部考入高級部（小學分初級四年、高級兩年）。
這一成績及隨后發(fā)生的事，多少改變了父親的命運。
當時，阮小要參加溫嶺縣的小學初級畢業(yè)生會考，父親被派應(yīng)考。學校董事長八老爺發(fā)話：如果父親能考入全縣前三名，他的升學自有辦法。結(jié)果，父親剛好考了個第三名。于是，學校將二十多桌的學生餐，交由爺爺長期承包。這既緩解了家庭窘境，也解決了父親高小階段的學費，并為他日后讀初中，積攢了部分學費。
此事讓父親意識到，寒窗苦讀，雖未考取功名，卻實實在在給自己和家里，帶來了好處。
1930年，十三歲的父親考入浙江省立第六中學（現(xiàn)臺州中學前身）初中部。這是一所名校，大部分學生來自有錢人家。他與同學們交談時，曾坦言自己的貧寒家境，卻招來一陣尖刻的嘲笑，讓他深感自卑和壓抑。
上學期間，恰逢“九一八”事變。國文老師告訴他們，南京政府訓(xùn)令張學良忍耐不抵抗，父親因此有了粗淺的政治意識。
父親憂慮更多的，還是家里的窮困，以及畢業(yè)后的出路。臨近初中畢業(yè)，奶奶對他連聲嘆氣：“唉，下半年無法供你出門了?！比绱?，他初中畢業(yè)后，不得不停學。
父親渴望讀書！半年后，他考上了浙江省立第四中學（現(xiàn)寧波中學前身）高中部。這所學校歷史悠久，孫中山曾在該校演講，對寧波的建設(shè)和發(fā)展，提出了“振興實業(yè)、講求水利、整頓街衢”的三點建議。
考上固可喜，就讀卻不易。要赴六七百里外的學堂，僅盤纏就成問題，更遑論學費。爺爺雖盡力籌措，終無所獲。最后還是奶奶出面，到有四十多畝水田的姨母家借到一筆錢，父親才得以成行。
高中期間，父親接觸到大量文學作品。他如饑似渴地閱讀著象征主義詩人戴望舒、杜衡、張?zhí)煲淼脑?，新月派詩人徐志摩、陳夢家、聞一多的作品，左翼作家魯迅、魯彥、艾蕪、巴金的小說……“自覺雖然思路雜亂，但知識儲量大增”。這為他日后既能教理科，又能教文科，乃至作詞寫曲，奠定了基礎(chǔ)。
父親高中三年級時，家中承包的學生餐被停。學費告罄，父親的學業(yè)將難以為繼，愁苦再度降臨。幸得爺爺與親戚合伙，借了點錢做起了米糧生意，靠微薄的收入，他勉強讀完了最后一學期。
臨近高中結(jié)束，西安事變爆發(fā)。父親對此的看法很矛盾：既贊同張、楊“逼蔣抗日”；又擔心若蔣介石的生命有虞，會導(dǎo)致國內(nèi)大亂，“我只知中國政治動蕩的局面中，需要一個核心，但不懂該是一個什么樣的核心”。
高中畢業(yè)后，父親沒錢讀大學。為解決生計，他到鄉(xiāng)村小學當老師，到京贛鐵路做乘務(wù)員，去夜校給平民上課，一晃近兩年。他不甘心一輩子過著吃了上頓憂下頓的日子，何況他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他的心中始終揣著大學夢。
1938年秋，全國公立院校在杭州設(shè)立考區(qū)，父親靠著過硬的數(shù)理化基礎(chǔ)，考取了浙江大學機械工程系。
父親選擇報考浙大的原因很簡單，它是公立大學?？箲?zhàn)開始后，陳立夫當了教育部部長，他上臺后的一項重大改革，便是在公立大學推行“貸學金”制度，為那些貧家子弟，提供了躋身知識殿堂的機遇。
父親選擇學機械，動機也挺單純，緣于學工科容易找到飯碗。但他思想深層的原因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后，“德先生”“賽先生”之風，吹動了年輕求知者的心海微瀾，“科學救國”的種子，已在他的心田發(fā)芽。
考取固可賀，入讀磨難多。家里一直窮困，學費雖有保障，路費和生活費卻沒著落?！凹依锕┎黄?，我就不去讀了”，面對困境，父親打起了退堂鼓。爺爺奶奶卻心有不甘：好不容易迎來這道光耀門楣的曙光，怎能輕易把門關(guān)上？兩人四處求告，最后，四門親戚和一位小學老師（兼地主）伸出援手，總算籌到二百元錢，他才得以走進因抗戰(zhàn)，已由杭州遷往廣西宜山的浙大校門。
很快，戰(zhàn)事吃緊，日機轟炸加劇，浙大又被迫從廣西遷到貴州遵義。讀書期間，父親的學費靠“貸學金”解決，生活費雖有帶去的錢墊底，但畢竟不足以支撐四年。于是，他到中學教數(shù)學、物理和音樂，靠勤工儉學，于1942年如期完成學業(yè)。
回顧父親十八年的求學歷程，所讀皆為重點名校。由此，他受到了民國時期完整良好的教育，才智得到了較為全面充分的發(fā)展。這為他日后求職，應(yīng)對不同工作，筑牢了根基。然而，貧窮于他，始終如影隨形，以致學業(yè)時斷時續(xù)，生活捉襟見肘。但困窘增加了他的憂患感，也磨煉了他的承受力。
大學畢業(yè)后，父親思念家鄉(xiāng)親人，一心想回浙江。然身處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一個外鄉(xiāng)人，尋到一個飯碗尚屬艱難，踏上漫漫回鄉(xiāng)路，更談何容易！所幸大學畢業(yè)考試前一個月，他作為班里成績前十名的學生，被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預(yù)約，獲得了統(tǒng)一分配工作的機會。
1942年7月，父親被分到國民政府新辦的重慶資渝煉鋼廠軋鋼組，當甲種實習員。其后，因拒絕一次自認為不合理的公差，他與頂頭上司鬧翻。年輕氣盛的他，抱著“老子有幾種本事可以吃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心態(tài)，當即簽呈“要求滾蛋”。幾天后，獲準離開。
父親一直想出國深造。然國難當頭，幾無可能。離職后，他曾給浙大原系主任去信，想回校當助教以獲得進修機會，爭取日后去英、德、比、捷克等歐洲國家留學。因信晚到一月，未果。
隨后，他在街上偶遇大學同學周隆畏，開口一談，周介紹他到四川省南川縣當中學教員。周的叔父周游是該校校長，為人剛直正派。父親欣賞老先生的為人，又認為當教員少了人事上的麻煩，遂欣然前往。
在南川，父親先后在道南中學、道屏中學、簡易師范等校任教，講授數(shù)學、物理、語文和音樂等課程，并先后擔任過教務(wù)主任、副校長和校長。
1944年，父親在道南中學當校長時，遇到了我母親。她也在南川當老師，教化學和英語。
同為天涯異客，又相互傾心，父母遂用英文寫信，互表心意。父親寫“我佇立在山崗上良久，良久，直待叢林擋住了我的視線”，母親以“我渴望著像光一樣，消失在光亮里”回應(yīng)。父母連表達愛情的方式，都那么委婉又富有詩意。
1945年5月，父母喜結(jié)連理。動蕩歲月中，他們成為了彼此的歸宿。
父母志趣相投、情深意篤。
兩人愛唱歌。每當夜幕漸垂，父親吹笛子，母親唱歌，然后，兩人一起高唱。歌聲伴著晚霞，在不大的教工宿舍回蕩，引來一群孩子駐足窗外，仰脖觀望。兩人興致越發(fā)高漲，一首接一首，直到月光遍地鋪霜。
兩人喜熱鬧。每到趕場天，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一對身著西裝旗袍的“洋先生”，在石板路上踏出的“篤篤”聲，總能引來鄉(xiāng)民一波又一波好奇的目光。
倆人很“頑皮”。周日得閑，跑到河邊，看同事垂釣。見魚兒老不上鉤，父親冒出一首詩來：“曲岸深潭一山叟，駐眼看鉤不移手。世人欲得知姓名，良久問他不開口?！倍旱猛陆g成麻繩似的臉，頓如花開般舒展。
兩人挺貪玩。林海聽風，山頂觀景，出游打獵，有空即往。學生鄔應(yīng)輝曾在《道南通訊》的回憶文章中寫道：“一九四五年暑假，殷先生、鄭先生和兩位美國友人，牽著兩條獵犬，背著兩支獵槍，由南川步行去白沙打獵。那天我也徒步經(jīng)過木涼回興隆，正好與他們同行?！?p/>
他們志同道合，恩愛非常，所以父親常說：“哪里有我們，哪里就是天堂?！?p/>
1947年3月，父親受聘于重慶市女子師范學校，任教務(wù)主任。同年8月，入職重慶二十一兵工廠（長安機器廠）步槍所，任工程師。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以極大熱情，投入火熱的建設(shè)事業(yè)中。1949年12月，他調(diào)任重慶建設(shè)機床廠（步槍廠）技術(shù)科任工程師。此后，忙忙碌碌，早出晚歸，成為他工作和生活的常態(tài)。
1953年2月，父親到北京兵器部，參加槍支技術(shù)改進研討會，到清華大學靶場驗槍，直到4月底返渝。
1953年5月28日晚，父親在回家途中，遭遇一輛快速行駛的大卡車。車燈閃亮的剎那，司機看到父親撲上前，推了三個少先隊員一把。其中兩個孩子得救了，而父親的生命，卻永遠定格在三十六歲那一年、那一瞬間。
2.父親的經(jīng)歷
父親對政治不感興趣。他選擇學工科，除了信奉“科學救國”“工業(yè)救國”，還因骨子里“無論何種黨派，都與我無關(guān)”的超黨派思想。
無心政治，不等于不關(guān)心政治，不等于他沒有正義感，更不等于他不聞窗外事，只讀圣賢書。他們那一代知識分子，經(jīng)歷了軍閥混戰(zhàn)的紛雜亂局、民族危亡的生存焦慮、硝煙彌漫的內(nèi)戰(zhàn)緊張，因而總是將個人命運和民族命運、求學求知與悲憫天下聯(lián)系在一起，從中激發(fā)出作為文化人應(yīng)有的擔當。
高中剛畢業(yè)，“七七”事變便爆發(fā)了。國民黨軍退出南京后，他便從杭州回到家鄉(xiāng)，到“民眾教育館”上課。在那所專為文盲辦的夜校里，他與一批熱血青年講國難，出簡報，不遺余力地宣傳抗日救國。
大學期間，正值抗戰(zhàn)時局艱難。1940年1月寒假，正讀二年級的父親參加了由浙大“黑白文藝社”組織的慰問前線將士的活動。
彼時，日軍為切斷中國經(jīng)由越南的海外交通補給線，并由貴州入侵重慶，發(fā)動了桂南會戰(zhàn)，攻占了南寧，叫囂這是對華的“最后一戰(zhàn)”。日軍以“鋼軍”第五師團為主，兵力達十萬余人。國民黨軍由白崇禧任總指揮，杜聿明、鄭洞國、戴安瀾、邱清泉等眾將率十五萬余人參戰(zhàn)，包括當時唯一的機械化部隊第五軍。其間，國民黨軍統(tǒng)帥蔣介石曾兩次親臨前線督戰(zhàn)。
昆侖關(guān)是南寧的門戶，距當時浙大所在地宜山（今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河池市宜州區(qū)）四百余里。南寧失守后，昆侖關(guān)亦被日軍占領(lǐng)，并部署精銳部隊死守。為阻止日軍攻勢，1939年12月18日，國民黨軍對昆侖關(guān)發(fā)起反攻，至1940年1月11日結(jié)束戰(zhàn)斗。經(jīng)過近一月的鏖戰(zhàn)，國民黨軍幾乎全殲日第二十一旅團，斃敵少將旅團長中村正雄及部眾五千余人，國民黨軍犧牲一萬四千余人。
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是國民黨軍對日軍攻堅戰(zhàn)的一次重大勝利，它確保了國際援助通道桂越公路、滇越鐵路的暢通。
父親參加了前線慰問，時值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剛剛結(jié)束。慰問團約七十人，編為十二個組，將分赴榮譽師部隊、傷兵收容所、野戰(zhàn)醫(yī)院等地。父親帶隊前往的目的地，是最遠的昆侖關(guān)。
行前，他們做了相應(yīng)準備：練歌、創(chuàng)作活報劇、學簡單的日語、掌握基本的救護技能等。這些在日后，還真派上了用場。
1月10日，父親一行從學校出發(fā)，搭車、步行，一路風雨兼程，經(jīng)大塘、遷江、賓陽，奔赴昆侖關(guān)所在地九塘鄉(xiāng)。
南行一路，父親感受良多。
他耳聞目睹了國民黨軍將士的英勇和戰(zhàn)爭的酷烈。
一路上，他們深入國民黨軍多個部隊的基層連排班，與官兵座談，聽他們講昆侖關(guān)大戰(zhàn)：
參戰(zhàn)國民黨軍均為精銳部隊，基層軍官多受過良好教育，或軍校出身。官兵皆久經(jīng)沙場，打仗勇猛頑強。一位年近六旬、頭發(fā)花白的老漢，眉宇間透著英氣，屢經(jīng)戰(zhàn)場歷練的他，已由士兵升任排長。將士們每談及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無不神情昂揚”。
日軍退路被蔡廷鍇率部阻斷后，陷于重重包圍中，便以飛機投放彈藥食物，甚至空投指揮官以激勵士氣。空投的食物，不時落入兩軍陣地的中間地帶。于是天黑后，“奪食戰(zhàn)”又開打。
還有瓦解日軍斗志的攻心戰(zhàn)。大戰(zhàn)伊始，前線便活躍著“日本在華友戰(zhàn)同盟”。離火線僅三百米處，國民黨軍架設(shè)收放機，開始用中文廣播，招來敵方如雨的槍彈，接著用日語廣播，槍聲漸稀。當播到“今夜是1939年除夕，日本的兄弟們，我們憑什么還以死相逼呢？我們共同的敵人是日本軍閥財團”時，槍聲稀疏到三五聲。播畢，又用口琴播放日本歌曲，“敵軍竟然響起‘再來一個！’”
國民黨軍士兵仇敵心理深極，致日軍俘虜甚少。盡管“明知逮住一個鬼子值幾百塊錢，可當我一見到他們，沒有話說，就是一刺刀。榮譽師打到最后，戰(zhàn)利品多了，據(jù)點也盡拿到手，可缺乏的是俘虜，結(jié)果師長懸了許多賞錢，才拿到幾個”，一位士兵向他訴說。
這場以國民黨軍勝利告終的血戰(zhàn)，是將士們英勇捐軀赴國難換來的。榮譽師副師長說：“該師僅政工人員就陣亡十二人、負傷三十四人”；機槍連長說：“全連僅存二十余個”；步兵班長說：“全連生還者十余人?！倍赣H一行到達野戰(zhàn)醫(yī)院的當晚，半夜送來的十余名傷員中，就有團長馬正昌和營長喻天鑒。
戰(zhàn)場景象慘烈異常。姐妹峰遍山草木焚燒一光，山崖均呈黑色；白鑿山成了肉搏之場，血雨腥風處處留痕；扼守昆侖關(guān)的左右兩個高地，日軍為掩護退卻，還釋放了毒氣……至于暗夜奇寒中，道上絡(luò)繹不絕的騾馬炮車、疾行隊伍、擔架傷兵，路邊堆積的戰(zhàn)利品，似都在述說官兵的剛毅堅強、戰(zhàn)斗的激烈悲壯。
父親感受到了民眾的苦難和抗敵的決心。
戰(zhàn)爭給百姓帶來了深重災(zāi)難，尤以敵機轟炸之下的地區(qū)最為慘烈。轟鳴聲過，火光四起，尸橫遍野，血流滿地。
距賓陽縣城尚有五公里，便見“路旁彈炸后，斑斑痕跡”。在賓陽縣城，新舊兩個城區(qū)“無不滿目瘡痍，屋瓦敗殘歪斜，十室十空，整個城內(nèi)，陰森異?！薄Ｔ谂f城區(qū)“斷垣殘壁處，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嫗，哀聲求助，景象實凄清愴然！我投一毛又四銅子，邵全聲（同鄉(xiāng)兼摯友）投以二毛”。在巷賢圩的鄉(xiāng)公所，擠著上百個從南寧逃出的難民，有單身的，也有拖家?guī)Э诘?，“此時近陰歷年底，天奇寒，老人小孩凍得瑟瑟發(fā)抖，彼等顛沛他鄉(xiāng)，衣食無著。遠處，還在不斷傳來被炸的轟轟聲，不知又有幾何同胞血肉橫飛？！”
悲痛激起了民眾的抗戰(zhàn)激情。
在遷江，父親遇見一群“新安旅行團”的少年?？箲?zhàn)期間，這些八至二十歲的孩子，踐行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钡慕逃砟?，以長途旅行修學的方式，奔走于大江南北。他們以文藝為武器，宣傳抗日救亡，被譽為“民族解放的小號手”。父親沒想到，在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之地，竟然活躍著他們的身影。聽孩子們講述前線情形，看他們互幫互愛的舉動，父親由衷感嘆：真是少年強，則國不亡啊！
赴前方路上，他見一賣豆餅老頭，帶著個四歲孩子，便“逗玩小孩甚久，問其長大后作甚，老者代答：打鬼子！”他稱“民眾們個個善良”，佩服他們雖置身前方，“飛機還在投彈，大炮還在隆響，卻平靜如常，且準備過年”的鎮(zhèn)定與堅強；他到過的村落，總能見到鄉(xiāng)長帶著壯丁，去幾十公里外，修復(fù)被日機炸壞的道路。
他們向百姓作抗日宣傳，眾人凝神靜聽，時時詢問，“講至痛心處，講者聽者，臉上無不交織著恨與憤的線條，語至興奮處，民眾的抗戰(zhàn)情緒十分高漲，意志決心分外堅強”。
野戰(zhàn)醫(yī)院七十余名醫(yī)護雜工，多為熱情且充滿朝氣的年輕人，皆自愿前來。其中更有不顧父母妻子勸阻，毅然奔赴戰(zhàn)場的醫(yī)學院學生。
他感動于官兵對學生的關(guān)愛。
在大塘，他們偶遇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李宗仁。見到學生們，李“滿臉喜悅，雙目放光，邊說‘我將看看你們’，邊走至我們隊伍中央，連聲說‘好！好！’”隨后，李問大家：“飯吃得怎樣？那次遭炸有損失否？”聽到眾人回答：“八元錢一月伙食，尚堪飽；無甚損失”后，李又說：“青年人來前方看看是應(yīng)該的，我是很關(guān)心你們的”，并“勉勵我們工作應(yīng)盡力”。
途經(jīng)裝甲兵團運輸連，士兵兄弟“個個極善良，對我們招待之親熱，前所未有”。
1月29日，父親一行從賓陽往昆侖關(guān)進發(fā)，到達山腰101A軍部時，已是零點以后。政治部嚴主任得知他們到來，“立即披衣而起，命人導(dǎo)我等至客室，并約明晨見”。他們來到小民居，見“地上已鋪妥新稻草，系專為我等而借”。次日晨六時余，師部王主任即來，“派我等到301DS師部”。臨別時，他再三叮囑父親：“遇大道時分散走，越要道時散而速，免被敵炮兵觀察所發(fā)覺遭炮擊?！?p/>
1月30日12點40分，父親一行終于抵達九塘鄉(xiāng)六道坡——那曾為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肉搏之場”的白鑿山。來到山頂301DS師部，副師長驚訝萬分：一幫書生，居然能長途摸到前線陣地！談鋒甚健的他，“恐我等初入戰(zhàn)地心惴，多加入鎮(zhèn)定人心之言辭”。交談過程中，他“電話筒不離口，事務(wù)之忙碌，非久經(jīng)戰(zhàn)場者難以應(yīng)付”。他告知父親：盡管前線急需繃帶救護人才，但自前天下午起，日軍開始反攻，戰(zhàn)斗異常激烈，我軍在前線失利，此地雖暫平靜，但離火線僅幾百米，不宜于初上戰(zhàn)場者。于是，他“繼命我等隨醫(yī)務(wù)處長，合往五六里外的中光村野戰(zhàn)醫(yī)院”。下午4時許，父親一行離開前方陣地，循原道折入山巔，趕赴野戰(zhàn)醫(yī)院。
來到野戰(zhàn)醫(yī)院，院中官兵見到他們，“驚喜之余，極表歡迎，并客氣非凡”。遵命后撤的那天清晨，從師部打探消息回來的院長，雖因前方失守而表情凝重，但仍鎮(zhèn)靜從容地“邊指揮屬下，邊照顧并安慰我等，讓我等自慚患難之時，無助人反累人”。當父親一行與醫(yī)院上下的官兵告別時，雙方“莫不深感凄愴”，政治指導(dǎo)員握遍他們的手，一句“想不到……剛出口，下半截話簡直連不上來”。
父親盡力為前方軍民服務(wù)。他教士兵唱抗戰(zhàn)歌曲，一起做游戲，演活報劇，沒日沒夜地趕制壁報，“累得手足僵硬”。
在機槍三連，他撕開筆記本，替幸存的二十余名士兵寫家信，并貼上自己僅有的一元錢郵票，將信一一發(fā)出。即便如此，他“仍然總覺在物質(zhì)上，給他們的慰安太欠缺了！”
在野戰(zhàn)醫(yī)院，他給傷員上藥、捆繃帶、扎傷口，“整夜無入睡時刻”。得知醫(yī)院嚴重缺乏擔架床，他多次聯(lián)系鄉(xiāng)長，到處找材料，不分晝夜地趕制，還協(xié)助鄉(xiāng)長征集民夫，“累得渾身散架，幾乎趴下”。
在傷兵醫(yī)院，他見院中住著四五百傷員，“凄苦狀不忍盡觀”。他到輕傷區(qū)，“與掛彩同志談話，令他們頗興奮”；他為傷員唱《賣馬耍锏》，唱由底層士兵作詞、他譜曲的《昆侖關(guān)之役勝利了》。他到重傷區(qū)探望傷員，“然未到門口，已聞聲聲慘呼與囈語”。想到重傷員還在昏迷中或神智極度緊張，“我們的安慰，無異于給他們打興奮劑，很不適合”，便不忍打攪，悄悄退回。他到病區(qū)登記“受傷官兵是否領(lǐng)取犒賞費和賞銀”，片刻不停。
在后方村莊，他出壁報作漫畫，向民眾揭示日軍的殘暴；開村民大會，舉實例講解軍民合作之要義；教鄉(xiāng)里兒童唱歌；為鄉(xiāng)民表演歌詠和活報劇。
他的身心經(jīng)受了考驗。
吃飯難。無論前行還是后撤的路上，一行人常常吃不上飯，有時一天僅一頓無菜的飯食，只能以隨身所帶之鹽佐食。
住宿難。能在祠堂廟宇、茅舍草房，躺上稻草堆，便是莫大享受，有時只能睡在野外叢林、山崖巖洞中。
行路難。去前方的路上，為趕時間，他們盡可能搭便車。廣西山多，路窄道險，“沿道時見壞車，多輛已翻入溪澗”。車況差，拋錨是常態(tài)。一次，離目的地尚有幾十里，車趴窩了，眾人下車推了三個多小時。
回程路更難。國民黨軍在昆侖關(guān)取勝后，未乘勝追擊奪回南寧，而是轉(zhuǎn)入固守。日軍乘機重新集結(jié)兩萬余人，于1月27日發(fā)起反攻，至2月2日，先后攻占賓陽、思隴、九塘、昆侖關(guān)、上林、武鳴一線。國民黨軍全線潰退，桂南戰(zhàn)役就此結(jié)束。
戰(zhàn)事突變，父親接到撤退命令，帶隊返校。他們從中光村出發(fā)，經(jīng)南綠盆村、巷賢圩、上林、萬福、古蓬、渡口、梭羅、嘉仁、永定、石別等地。一路上，后撤部隊川流不息，傷兵擔架連綿不斷，流離難民成千上萬，“帶箱背包，扶老攜幼，盡是悲愴凄涼”。
這番回程是潰逃，只能靠雙腳。整整七天，父親一行從清晨到天黑，從更深到黎明，在頭昏眼花、精疲力竭中，一刻不停地走啊走，“時入半睡中，足機械般移動，路滑更無力，幾次險入溪澗”。暗夜中，“惟聞行李雜物碰擊聲，后面的人，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前人的背包，時以手抓握，連小便也是集體行動。每人都有固定編號，不時連續(xù)報數(shù)，以免脫節(jié)”。過高山時，更是“命與危崖爭咫尺”，最險之處，身貼崖壁，一步一挪，心驚腿顫。后撤最后一天，在距宜山僅十五里的泥濘路上，父親“走壞了足關(guān)節(jié)，奇痛難忍”，最后一段路，他幾乎是“拖著紅腫膝蓋爬回去”的。
艱難險境中，最怕有人生病。同伴中有患瘧疾的，感覺“時而如埋火堆，時而如落冰窖”，但也只能吞幾片藥，跟著隊伍腳不停歇。一次，一位同學半夜發(fā)高燒，怎么也不愿從稻草堆上爬起來。父親只得強行拉起他，使他跟著隊伍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走了幾百米。隨后，同伴一頭栽倒在地，再也不愿動彈。父親心急如焚，只得與另一同學“架起他，拖了幾里地”。另一次，黑夜中翻越高坡，一位同學滾下去傷了腿，大家只得用簡易擔架輪流抬著他，在萬般疲憊中走了幾十里。
難受的不只生理，更有心理。
父親作為青年學生，有勇氣奔赴前方，與鬼子隔空較量，已屬不易。然而，求生是人的本能，危急關(guān)頭，面對險境，他也難免緊張恐懼。
從南綠盆村后撤前，他想到“我等身無一武器，又無指南針”，不免心生“求死不易，逃生亦難”的悲嘆。得知賓陽失守，日軍離他們的住地不過二十余華里，死亡威脅步步緊逼，他更是感嘆：“我們無武器，無向?qū)?，無指南針，無詳細地圖，無戰(zhàn)場經(jīng)驗，拋落敵后方，該如何求生存？！”
過遷江后，距宜山尚有百余里，他再次充當探路先鋒。但當?shù)匕傩罩v壯語，他根本聽不懂。因聽錯地名，與同伴奔出老遠后，才發(fā)現(xiàn)方向反了。跑了二十多里冤枉路，來回損失兩個多小時！“錯走一里，比快走十里更累人”，他連聲感嘆。
路過殘破碉堡，堡壁上兩個黑洞，似蒙面大漢殺氣陰森的雙眼，讓他頓生“惟恐堡中鉆出一個怪面好漢”的恐懼。野草封路的盡頭，忽見一只野獸，聳立拐彎處，一動不動，讓他頓覺“雙重恐怖，死在后方不該??！”好在沒等他倆走攏看清，那家伙搶先溜了。
最讓他難受的是，賓陽出發(fā)時，二十余名同學彼此“互道保重！”歸途最后一站重聚時，竟有四位下落不明，“眾人相見，惟聽凄聲，心緒難平”。所幸，失散同學除一人受傷外，其余三人，終平安歸來。
一路艱辛，筋疲力盡。2月7日，一行人終抵宜山。但宜山也不太平，政府機關(guān)忙著撤離，浙大已遷至遵義。費盡周折，總算搭上物資運輸車，他于2月19日到達浙大在抗戰(zhàn)中的最后落腳點——遵義。
父親的正義感，還表現(xiàn)在日常生活中。
在南川任教時，他積極為前線抗日志士募捐。南川學生鐘邦臣，曾在緬懷我母親的文章中寫道：“夫婦倆以其多才多藝，給學生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兩人曾經(jīng)多次率領(lǐng)學生們，參加各種抗日宣傳活動?！?p/>
他給學生上音樂課時，不忘身為人師的職責，將李叔同《春夜》的“金谷園中，黃昏人靜，一輪明月，恰上花梢……你試看他青史功名，你試看他朱門錦鄉(xiāng)……”改為“桃李園中，夜深人靜。一輪明月，獨上花梢……你曾見過狼煙遍野，你曾見過敵騎咆哮……”譜曲后，教給學生，激勵他們?yōu)橄囱﹪鴲u而發(fā)奮讀書。
從教過程中，出于教育對象是中學生的現(xiàn)實，為保護這些不諳世事的年輕人，他要求他們夯實知識基礎(chǔ)，以謀國家民族強盛為己任，刻苦讀書。他拒絕在學生中宣傳任何黨派教義，力使學生免受政治意識形態(tài)的干擾。他奉行“培養(yǎng)學生一點起碼的正義感和正直性格”的理念，教育他們認清社會是個大染缸，不要同流合污。
抗戰(zhàn)勝利后，國統(tǒng)區(qū)掀起了“反饑餓、反內(nèi)戰(zhàn)”運動，他所在學校的學生，為抗議縣政府克扣口糧，到政府機關(guān)示威游行。結(jié)果，被當局扣上“通共”的罪名，準備予以逮捕。父親擔心學生的生命安全，想方設(shè)法保護學生。他以自身經(jīng)歷，力勸學生“不要吃眼前虧”；到相關(guān)機構(gòu)，多方疏通，使學生避免了牢獄之災(zāi)。也因此，他和母親被當局懷疑“有共黨嫌疑”，最后不得不逃離南川。
然而，父親又不是一個有遠大革命理想、高昂革命激情、熱衷革命活動的人。
入大學前，盡管他也喊過“抗大！抗大！”但“僅僅是一種無政治基礎(chǔ)的情緒宣泄”。當?shù)弥仁墙粥?，又低他兩班的徐賢星悄然離校，奔赴陜北時，他“反而暗暗安慰自己：人各有志，斷了念頭吧”。
大學期間，他參加了“黑白文藝社”的外圍組織，擔任歌曲學習組、平民習藝所工作組的負責人，當?shù)弥诎咨绲膸讉€地下黨員被捕后，他怕受到牽連，“緊張害怕得幾天不敢出門教歌”。
在南川上音樂課，他坦承自己教學生抗日歌曲，有時會顧忌自己客處異鄉(xiāng)，不想招惹麻煩，便對學生們說：“大家都是中學生，抗戰(zhàn)意識已很清楚，我們用不著再在課堂上喊‘大刀’‘殺’這一類歌詞?！倍谶x擇歌曲時，“凡是呂冀、冼星海、鄭律成等人的曲子都未采用。當然，相反的歌曲，如重慶衛(wèi)戍部的衛(wèi)戍歌一類，也一律不教。而是選一些社會人士寫的抗日歌曲，或選一些清心寡欲的、超現(xiàn)實的、以舊詩詞為主的歌曲”。
1946年“沈崇事件”爆發(fā)后，女師學生大力聲援，積極參與重慶的“抗暴運動”，他則“要求學生徹底劃分教訓(xùn)與界限”，奉行“我當我的純‘教務(wù)’主任，不談?wù)危粏枌W運”。
所以，在解放初期的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在人人必寫的《自我鑒定》里，父親承認自己：思想上，自以為多才多藝，超然清脫；學業(yè)上，自以為所學機械工程，日后可靠本事吃飯；音樂活動上，只是形式方面靠向大眾；文學活動上，雖用高爾基的“海燕”作為文藝社名稱，但簡直就是躲在云端里。他批判自己“拼命往小資產(chǎn)階級的圈子中鉆并自鳴超然”，責罵自己是“立場不鮮明、隱藏正義感、做著懷古夢的烏龜型人格”。
父親的上述表白，既是環(huán)境所致，也關(guān)乎他的性格。因為究其本性，他就是一個階級觀念模糊，崇尚精神自由，向往安寧生活，性格平和又略帶憂郁的普通知識分子。
3.父親的品性
父親富有愛心。
因為自己出身貧寒，有受苦受難的人生經(jīng)歷，所以，他除了“決心一輩子不去高攀有錢有勢的人”，還非常同情社會底層人的境遇，理解其心情。他對社會地位最低微之人的友善態(tài)度，也是他最為母親稱道的品性。
在南川當老師時，他夸農(nóng)家子弟“簡樸可愛”，見他們生活貧困，常心有戚戚：“他們除嚴冬外，一年中都穿著草鞋或打著赤腳，看著真是不忍！”嚴冬里，農(nóng)村學生衣著單薄，瑟瑟發(fā)抖，他找出自己的衣服送去。開學了，個別農(nóng)村學生交不起學費，他拿出自己不多的薪酬，無償為其墊付。物價飛漲后，學校發(fā)薪水以大米代替，他便直接用大米，為貧困學生繳付學費。
在二十一兵工廠時，他見隔壁兩位工人，皆靠一人掙錢養(yǎng)家糊口，家中孩子多，生活很困難，便主動拿錢拿物，幫助他們。他說爺爺借錢給人，從不知討要歸還，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有人管他借，他從不拒絕，也從不問人還期。他走后，這些借款均不了了之，以致母親說：“我和你爸爸以往在這方面吃了不少虧?！?p/>
他發(fā)現(xiàn)所在技術(shù)科的小青年，經(jīng)濟拮據(jù)，打著單身，就周末協(xié)助母親，做一桌好飯菜，呼他們來家，大快朵頤。幾個年輕人酒酣耳熱后，在大床上東歪西倒，鼾聲大作，有時還污物吐一地。逢此時，父親只埋頭清掃。下個周末，繼續(xù)“笑意顯、酒飯全”。
他深諳“會說是能力，會聽是修養(yǎng)”之理。與人交談，耐心傾聽，即便開口，也話語暖心。在桂南戰(zhàn)場，見撤退士兵吃了小販的糯米飯團欲走，賣者不敢吱聲，他上前說：“目前軍隊紀律良好，請你放心，兵士絕不是白食之人，不過是開玩笑?！惫唬勘牶?，欣然付錢。他去車間檢驗產(chǎn)品，每次進大門前，總要先咳嗽一聲，提醒工人“我來了，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以維護他們的自尊心”。哪怕是贈給工人米面，他也要再三聲明：“這絕不是施舍或賞賜”，以免受惠人產(chǎn)生心理負擔。
他秉承爺爺“心善是路，謙讓是腿”的祖訓(xùn)，與人相處，從不爭強好勝，面對應(yīng)得利益，也要謙讓。從二十一兵工廠調(diào)到建設(shè)機床廠后，廠里按規(guī)定，給他分配了住房。但他考慮到從二十一兵工廠調(diào)來的少數(shù)工人，家住江北，每天上下班要乘過河船，再走很遠的路，比自己更辛苦，便主動將房子讓了出去。
父親是孝子。
上大學時，他思念家鄉(xiāng)親人。然烽火連天，家書難抵。無奈中的他，但凡聽說有人來自浙江，便會找上門，打探家鄉(xiāng)和親人的消息。一旦收到爺爺?shù)男牛驮诨匦胖蟹湃胄锣]票，叮囑爺爺：“最多隔三個月，一定要讓銘弟（我叔叔）給我寫封信?！奔幢阍诠鹉锨熬€終日緊張忙碌，只要路過縣城看見郵局，他也會給家里發(fā)張明信片報平安。從前線回到宜山的當晚，他迫不及待地“寫了四張明信片，寄給銘弟，好讓大家放心”。他深知父母供自己讀書不易，工作后，將多半薪水寄給家里，寧可自己生活苦點，也要盡贍養(yǎng)之責。母親說：“自我認識你爸爸以來，他的衣著用物比我還差，穿的是拍賣行買的兩件舊衣服，只有一個舊的假皮皮箱。那時他已工作兩年，卻還是這么窮。生活上，他是不講享受的，沒有做過一件毛呢料衣服。”
父親家庭責任感強。
1948年7月，大哥因高燒抽搐，在二十一兵工廠醫(yī)院住院。父親每天來回奔波，不幸感染傷寒，住進了重慶寬仁醫(yī)院。這種由傷寒桿菌引發(fā)的傳染病，雖不會迅速致人死命，但因能引起腸出血、腸穿孔等嚴重并發(fā)癥，危險性與致死率很高。即使在恢復(fù)期，飲食稍不注意，也會要人命。
住院不久，父親的病情得到控制，食欲逐漸恢復(fù)，但飲食須少食多餐有營養(yǎng)。母親冒著酷暑，提著飯盒，挺著凸肚（已懷上二姐六個月），乘過河船到醫(yī)院，給父親送雞湯面。父親病房里，另有兩位病員，他們的病程與父親相似。兩人身體好轉(zhuǎn)后，難抑旺盛食欲，父親總是極力相勸：“忍得一時饑，免得丟小命”，又說：“我還有妻兒，都在等我回去，我不能擱下這副擔子！肚子再餓，心頭再想吃，也要忍！”結(jié)果，三位同病相憐的人，一位啃了一個肉包，一位嚼了半根油條，引發(fā)了腸穿孔，沒能挺過去。只有父親，最終走出了病房。
父親調(diào)到建設(shè)機床廠后，單位離家遠，公交車少又收車早。想到母親獨自在家照料小兒女，他就難以安心。于是，他只要下班時間稍早，晚上定要回家，哪怕步行兩三個小時，到家時已近午夜；哪怕第二天晨曦微露，就得出門。
父親很愛孩子。
爺爺奶奶家人丁不旺，父親就希望自家多有幾個兒女，也對兒女特別上心。
在二十一兵工廠時，母親在廠子弟中學教書，逢下午有課，無法照顧哥姐睡午覺，父親便將大哥大姐帶到工廠宿舍，待兩人熟睡后，在枕邊放幾顆糖或幾塊餅干。大哥大姐醒后，第一時間就找他放的東西，猴急地往嘴里塞。他若碰巧看到兩人的吃相，會佯裝“虎口奪食”與他們爭搶。然后，仨人床上地下，追來攆去，嘻嘻哈哈，鬧作一團。
他下班時，母親常會帶著哥姐，在廠門口等他?？匆娙齻€小家伙，他伸出雙手，而后，肩上扛一個，一手抱一個，吹著口哨，哼著小曲，踏上回家路。兩雙腳下，一地殘陽余輝，分分合合，散散聚聚，他說：“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光陰?！?p/>
大哥溫順安靜，向來循規(guī)蹈矩。身為長子，他被父母寄予了厚望。五歲時，母親送他去讀小學，因為年紀小，一學期后，收效甚微。母親有點沮喪，父親卻說：“很不錯嘛，至少他曉得熱愛毛主席”，而沒把大哥一棍子打出局。轉(zhuǎn)眼到了學年末，大哥的語文數(shù)學考試都及格了，順利升到二年級。不想，期末考算術(shù)，考題標明減號，他嫌麻煩，心想若改成加號，會算得更快，便隨手將試題中，凡有一橫的地方，都加上一豎。減法變加法，他是班里第一個交卷的。大哥自作聰明的代價是，算術(shù)考試不及格。父親同母親商量：他還是太小了，就留一級，再讀一個二年級吧。由此，大哥的求學史上，有了唯一的蹲班記錄。
父親到北京出差，隔幾天就給母親來信。每封信中，他都單獨給大哥寫兩句：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照顧妹妹，回來給你買好東西。大哥則按母親的要求，給父親回信。那時不興練毛筆字，亦未推廣簡化字。大哥信上的繁體字，身材胖瘦不一，站隊參差不齊。但父親卻從大哥的一筆一畫中，看出長子如己，身上有股子認真勁。他挺舒心。
大姐活潑好動，有點小“叛逆”。兩歲多時，她喜歡跳陽溝玩。但人小腿短，總是“咚”的一聲掉溝里。溝底滿是黑乎乎、臭烘烘的爛泥，母親將泥猴般的她“撈”上來，從頭到腳沖洗一遍，換上一身干凈衣服，打幾下屁股，再三警告她：“不準再去了！”可不到十分鐘，又聽見屋后陽溝，傳來小泥猴的呼救聲。母親氣得抹淚，父親卻說：“她有點個性，也蠻好的?！?p/>
父親愛逗大姐。他傷寒痊愈回家后，母親仍給他煮雞湯掛面。每見父親端起面碗，大姐會大叫“不吃魚肝油，吃命（面）！”他便假裝大口吞面，然后再一點點地喂她。晚上，他給大姐洗腳，總是一只手抱著她，一只手往她的肉腳板上澆熱水，嘴里念念有詞：“大妹呀，大妹，替哥哥出頭，口叫手又揮。天發(fā)蒙，地嚇退，壞蛋打顫腿，哎喲喲，淘氣又有味。大妹呀，大妹，媽媽不喜歡，爸爸也難為?？茨阍趺崔k，我的小大妹！”逢此時，大姐依偎著父親，特別聽話，還不時笑出聲來。她心里想的是，只要有爸爸給我洗腳，管得媽媽歡喜不歡喜。
二姐生來眉清目秀，打小就聰明伶俐，小嘴利索，每天“吧嗒吧嗒”地話不停歇。她的胳膊、腿又白又嫩，肉皮都包不住似的，父親給她取小名“藕節(jié)”，喚她時，她立馬回應(yīng)：“我來了！”應(yīng)答聲又響又脆。
父親得空時，喜歡把她抱在腿上，抖動雙腿，顛過來，倒過去，一口一聲“我的小觀音菩薩”。二姐不愛喝牛奶，一喝就往外吐，見此，他抱起她，邊哄邊喂；她哭了，他會耐心地給她講道理，不管她是否聽得懂，聽懂了多少。
二哥出生后，身體很瘦弱，父親在建設(shè)廠，工作很忙，卻總是盡可能抽出時間，親自照料他：哄他睡覺，半夜給他兌牛奶……二哥的五官不如大哥標致，但皮膚特白，父親說他“丑乖丑乖的”，叫他“白兒”。
二哥還在蹣跚學步時，會搖晃到家門口，望著樹上的樹葉，恭恭敬敬地迭聲喊“葉葉”。父親以為他在喊“爺爺”，說他“這么小就有聯(lián)想力了”，言外之意，夸二哥聰明。
擁有兩兒兩女，父親感覺家庭生活格外圓滿。1953年2月底，他出差到北京，寫信告訴母親：“很想幾個孩子?！蹦赣H馬上領(lǐng)著四個哥姐，到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片寄給他。這張照片，他一直放在內(nèi)衣口袋里，說自己“每天都要拿出來看看”。
所以，父親的同事和朋友，都羨慕他有一位聰穎能干的賢妻、兩雙活潑可愛的兒女、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4.父親的精神遺產(chǎn)
“文革”中，大哥曾給母親去信，詢問她對父親的看法，“我對他的印象一直是很好的。除了有點太好說話，他說不上有任何較嚴重的缺點”，母親這樣回復(fù)。
其實，在母親心中，父親豈止是“沒有任何較嚴重的缺點”，幾乎就是一個完人。母親八十五歲以后，記憶力明顯衰退，卻仍能不時憶及與父親相處的點滴，重復(fù)那句她說過無數(shù)次的話：“你們爸爸太全面了，你們五個，除了兩個兒子一米七四的身高與他一樣，其他方面，沒一個比得上他，更沒哪個超過了他?！?p/>
是的，父親多才多藝。他學工科，在文藝方面也頗有才氣。
他的教學頗受學生好評?！?944年，我在南川讀初中，你爸爸教過我，我對他的教學印象很深。當時，學校教師多是本地人，有時他們不來上課，你爸爸就頂上。他不光教數(shù)學、物理和音樂，還教語文和地理，他好像什么課都能上，而且講得很好。”父親的學生，時年九十三歲的鄢國森（原四川大學副校長）大哥，看到我的回憶文章，當即電話告知我關(guān)于父親當年教學的點滴。
他有文學和詩詞的功底。大學時，他與外文系的邵全聲，成立了“海燕青年文藝社”，組織同學閱讀討論世界名著。他熱愛中國古典詩詞歌賦，任教時，常利用課余時間，帶領(lǐng)學生學習品鑒佳作名篇。即便在桂南戰(zhàn)場躲警報的間隙，他也會或面朝綠溪，巖石當桌，或借洞中弱光，跪膝為椅，記錄前線官兵的不屈斗志和可歌可泣之功績，抒寫桂南的詩意山水和淳樸風情。
他喜歡音樂戲曲。這得益于江南的如畫景色和民間厚重的詩風雅韻。兩三歲時，爺爺常把他扛在肩上，到戲館茶樓或露天戲場，聽紹劇、越劇、金華劇，乃至京戲，使他受到傳統(tǒng)藝術(shù)的熏陶。在南川教音樂課時，他將李白的《月下獨酌》、李煜的《虞美人》等詩詞譜曲，教學生吟唱；在重慶任教導(dǎo)主任時，他甚至在一個學期內(nèi)，組織舉辦過十余次全校性的學藝活動。
他愛唱歌，能演劇。父親嗓音亮，屬于標準的男中音，渾厚鏗鏘，富有磁性。他能用德語、英語唱歌，甚至能用德語寫歌詞，譜曲后，扯起喉嚨自嗨。即便在赴桂南戰(zhàn)場的緊張日夜，他也會趁候車的片刻，面對崇山峻嶺，一遍遍高唱激勵斗志的戰(zhàn)歌；在蚊蠅轟炸的茅舍牛圈，創(chuàng)作恨憤交織的《先鋒號》旋律。父親不僅很會唱歌，母親還多次提到：“你爸爸京戲唱得有模有樣，地方戲更是演得惟妙惟肖?！?p/>
他還擅長吹奏樂器?！暗炎?、笙、簫、口琴……只要是用嘴吹的樂器，沒有你爸爸不會的。哪怕一片樹葉，他放在嘴里，都能吹出很好聽的調(diào)子”，母親反復(fù)提及。
哥姐說：“有一年，建設(shè)廠搞國慶節(jié)游行活動，媽媽帶我們?nèi)タ?。我們站在馬路邊，看到爸爸走在樂隊的最前面，手拿指揮棒，一上一下地舞，神氣得很！”當年的那一幕，至今令他們記憶猶新。
然而這一切，隨著父親的離去，戛然而止，如煙似云。
母親晚年，我同她聊起父親早逝之因，“你爸爸若不是將分配的住房讓給工人住，若不是在生死關(guān)頭拉救少先隊員，他是不會拋下我們的”，母親如是說。潸然淚下中，哀痛難遣，思念未盡。
正值英年的父親走了，母親的天也塌了。
噩耗傳來，母親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半年時間下不了床。那一年，父親留下的兒女們，大兒七歲，大女六歲，小女四歲半，小兒一歲兩個月，還有一個尚在母腹中的我，只有十七天。面對四個嗷嗷待哺的幼小兒女，母親最終意識到：我要站起來！我必須站起來！丈夫留下的血脈，需要自己撫養(yǎng)，丈夫未竟的心愿，等待他的兒女去了卻。
母親終于挺過來了！父親去世后的第二年，母親生下了我。為紀念父親，母親給我取名“憶石”。之后的歲月，母親以她的無私、堅韌、智慧、勇氣和能力，為我們撐起了這個家。她要上班，要撫養(yǎng)五個幼小兒女，身兼嚴父慈母的雙重角色，辛苦、勞累、忙碌、艱難……可想而知，又一言難盡。在那個政治至上的年代，母親作為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除了工作、生活的重擔，還要面對政治運動的壓力。堅強的母親，雖時常心情郁悶，卻始終信念堅定：一定要把丈夫留下的兒女們撫養(yǎng)長大，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母親給予了我們一切，從物質(zhì)生活的照顧，到精神世界的滋養(yǎng)，從品德人格的培育，到行為規(guī)范的養(yǎng)成。母親管教我們很嚴，她要我們從小懂得：刻苦學習、踏實做事、謙遜處世、寬厚待人。
1964年，大哥考上了清華大學。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母親沖口而出：“同你爸爸專業(yè)一樣！”我們知道，她的話里除了自豪，更有因哥哥的爭氣，而能告慰父親的欣悅。
“文革”期間，為響應(yīng)“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號召，我們五個子女中，大姐、二姐和二哥到偏遠山區(qū)插隊落戶，大哥則被分配到四川自貢遠郊的工廠守倉庫，一家人天各一方，艱難度日。雖如此，母親卻常以她和父親的經(jīng)歷告誡我們：千萬不要自暴自棄，任何時候都要嚴格要求自己。
改革開放后，母親的晚年生活有了極大改善：增加了退休工資，搬進了新房，身邊有兒女日夜陪伴、悉心照料。母親后因心衰安詳辭世，享年八十八歲，父親在天之靈若有知，會感到寬慰的。
較之父母，作為兒女的我們，確有很大差距。而父母留下的精神財富，卻讓我們終身受益。
父母在困苦中挺立的脊梁，是我們立世的標桿。
父母都是大學生，自然希望子女能夠接受高等教育。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我們迎來了命運的轉(zhuǎn)機。大姐、二哥和我均在1978年考上大學，已從清華大學畢業(yè)的大哥，也于同年考入重慶大學繼續(xù)深造。這樣，除二姐當年因生孩子，錯失高考良機外，四個兒女都了卻了他倆的心愿。而且，大哥所學的機械專業(yè)與父親相同，大姐所學的化學專業(yè)與母親一致，也算“襲冶承弓”了。早逝的父親，雖沒等到這一天到來，但猝然亡故的他，在天之靈定會聞之欣喜。
父母靠拼搏實現(xiàn)的目標，是我們職業(yè)生涯的基點。
父母或一段時期或終其一生，從事教育工作。受他們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們大學畢業(yè)后，都先后加入了教師隊伍。早逝的父親，雖沒親見這幕場景，但長眠九泉的他，定會對此滿意。
父母以行動體現(xiàn)的良德，熏陶了我們的心性。
像父母一樣，我們只是平頭百姓，沒有顯赫業(yè)績，且始終甘于平凡。但靠自律，我們活成了善良正直的人。早逝的父親，雖沒親歷兒女成長的全過程，但移居天國的他，定會因此安心。
父親的一生，雖短暫，卻久長。父親的經(jīng)歷，不復(fù)雜，卻豐富。父親的生活，有苦悶，也有歡樂。父親的精神星空，有愁云，更有明麗。父親活出了“謙謙君子德”的風范，這得益于他的心，總被良善之光吸引，他的足，總在仁愛路上追尋。
今生，我沒有，也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見到父親。父親的身影，只能，也永遠只能，出現(xiàn)在我的夢境。夢中的他，和我說話，陪我們玩耍，那么親切，那么和氣。然而，片刻，只有片刻，他便轉(zhuǎn)過身，離開了，走遠了，模糊了，任憑我大聲喊，快步追，卻沒有任何回應(yīng)。最后，只剩下縹縹緲緲的背影——父親。
——摘自鄭憶石著《綠皮火車：我的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2月版。
一生堅毅的母親
1.母親的曲折求學路
母親是安徽省宿松縣人，成長于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家庭。外公先前已有一個十歲的親生兒子，母親幾個月時，被外公從育嬰堂抱回撫養(yǎng)，并視為己出。外公念過初中，靠十多畝薄地和在教堂打雜，養(yǎng)活一家四口。
母親入小學的第二年，外公領(lǐng)命外出收賬，歸途中遭遇搶劫，人被打傷，錢被搶光。因傷及內(nèi)臟，實在無力回天，幾天后便與世長辭。出殯儀式上，人們用“心為良田耕無盡，善為至寶用不窮”的挽聯(lián)，概括他一生的品性。
外公走后，外婆靠薄地維生。母親晚年，常深情地憶及外婆：“日子緊巴巴，她仍懷菩薩之心，佃戶交不起租子從不催討，從未讓上門討飯的人空碗離開；給我纏足，我兩把扯掉，她便任由我了；自己頓頓咸菜下飯，卻總給我做蛋炒飯；井水泡的西瓜，她借口瓜涼，讓我獨享……”
母親幼年喪父，外婆善良懦弱。小小年紀便飽嘗世態(tài)炎涼的她，萌發(fā)了“自強”的念頭。外公生前在兩件事上，替一雙兒女作了決定：一是接受嬰孩洗禮，二是到教會學校讀書。他臨終前留下遺言：“一定要送小女讀教會大學?！比欢?，因外公早逝，她的求學路，變得曲折坎坷。
1918年，母親六歲，入讀宿松縣圣公會（基督教安立甘宗在華教會的譯音）辦的小學。三年級時，縣長來校視察，叫她當場演算較難的算術(shù)題，她很快給出了答案?？h長掏出自己的鋼筆獎勵她，并囑咐校長：“給這個小孩子發(fā)獎品?！毙W畢業(yè)前，一支過路的軍隊駐扎學校，長官逗她：“走，小姑娘，跟我們打仗去”，她則以“才不去呢，我要讀書！”作答。
1923年，母親十一歲，到安慶圣公會辦的培媛女中讀初中。所需學費，部分靠外婆變賣首飾，部分靠自己挑花織錦掙得。深知學習機會得來不易，她總是力爭每門功課考第一，寒暑假回家，也夜練晨讀不輟。到初三時，哥嫂停交學費，逼她考兩年制的護校，以期早日工作，減輕負擔。但她想讀高中、考大學，為此僵持，停學一年。最終，她抗爭成功，繼續(xù)學業(yè)，并在畢業(yè)時考取全校頭名，由此得免學膳費，持續(xù)讀到高二。
之后，因北伐軍全面挺進，交通中斷，傳教士紛紛返美，學校被迫停課，母親只得滯留家中。直至中國傳教士利用美國教會留下的經(jīng)費，重組學校（更名為培德女中），她才于1931年，在該校讀完高中。
因?qū)W校未在國民政府教育部立案，畢業(yè)后拿不到官方文憑。是以母親于1931年，經(jīng)老師推薦，轉(zhuǎn)讀了江西九江的儒勵女中。
儒勵女中（1873至1951年，由美國女傳教士吳格矩創(chuàng)辦）開江西女學之先河，在反對“三從四德”“女子無才便是德”等封建觀念中，助推了中國男女平等的進程。來到這所“規(guī)制漸備，文化浸昌”，辦學實力雄厚，學風純正的學校，母親充分享受著文化知識的滋養(yǎng)。她喜歡數(shù)理化和英語，愛好唱歌、彈鋼琴，對英語老師推薦的大量課外讀物（小說、詩歌等）很感興趣，“自強”信念隨之升華。然僅讀了一年，就因交不起學費，面臨輟學。經(jīng)人介紹，她到官太太家中教其子算術(shù)，靠勤工儉學，兩年后，終獲官方認可的高中文憑。
1933年， 二十一歲的母親如愿考取南京金陵女子大學化學系。彼時，外婆因先后供兒子兒媳讀書，幾乎耗盡家中錢財，無力承擔她的大學學費。而兄長從上海光華大學畢業(yè)后，入職煙酒稅局，嫂嫂在中學教書，兩人收入不菲，“經(jīng)濟條件足以供我升學”。外婆本指望他們出道后，助妹妹一臂之力，但因母親并非兄嫂的親妹妹，且“從小受他們歧視”，兩人拒絕了外婆的請求。愛莫能助的外婆摟著她，暗自抹淚，反復(fù)叨念：“你爹爹要你讀大學，你會讀出來的，我等你！”
母親再次面臨兩難。自入學以來，她一直成績很好。初中畢業(yè)后，以優(yōu)異成績獲免費升學，“我就是想靠讀書，畢業(yè)后找到工作，接外婆一起生活，擺脫家庭的束縛壓迫”。放棄學業(yè)？于心不甘。早早嫁人？已受西方文化浸潤的她更難接受！繼續(xù)追夢？前景又如此暗淡。但她深諳“自強須自立，自立須讀書”，決心“再難的求學路，我也要走！”
萬難之際，儒勵女中伸出了援手，條件是為學校義務(wù)從教兩年后，提供助學金。由此，母親在該校教初中算術(shù)和自然課，金陵女大則因她考取了前二十名，同意保留學籍兩年。
1935年，二十三歲的母親終于跨進了夢寐以求的大學校門！學費解決了，但生活費仍是問題。外婆變賣僅存的首飾，給她提供了有限費用，不足部分，靠她打工掙得。經(jīng)干堂姐介紹，她到其叔公家做家教；經(jīng)老師推薦，她暑假到廬山，給馮玉祥的女兒當家庭教師。馮的女兒們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們很敬畏父親，哪怕正在上課，只要父親進門，必定快速起身，整齊立于一旁，頭微垂，嗓門壓低，畢恭畢敬地齊聲叫：“爸爸?！?p/>
金陵女大號稱中國第一所女子大學。它雖為美國教會所辦，建筑風格卻純粹中式，校園雖小，雕梁畫棟卻精致耐看。
它的教學模式按西方標準構(gòu)建，入學與平日學習，都嚴格考試，計算積點。1936年春，母親因跌傷感染丹毒，住院三月余，因此耽誤了課程。按規(guī)定，沒有上課不能算積分，無法參加考試，她只得休學一年。
它的課程設(shè)置靈活實際，學生可在第一學年，選擇未報考的系，一學期后再確定專業(yè)。母親選了醫(yī)預(yù)科，上解剖課時，一具長頭發(fā)、瞪著圓眼的尸體，讓她毛骨悚然。課后連續(xù)兩天，她一捧起飯碗就干嘔。斷定自己不是學醫(yī)的料后，她定心在“元素”（化學）路上疾走。
它注重學生的素質(zhì)教育，開設(shè)了許多文學藝術(shù)類課程，要求理科生必選一門。母親選了中國古典文學，又喜歡鋼琴，學了一個學期，因交不起每月兩個銀元的學費，遺憾中止。
它注重教學質(zhì)量，實行全英語教學。母親英語基本功扎實，課堂上常被老師抽問。老師的問題涉及面廣，她的自尊心強，生怕答不上提問，所以每次課前，她必精心準備。課堂上，老師與她，一問一答，自成一景。
大學歲月是母親最愉快的時光！
她雖穿著打扮不及富家小姐，但因?qū)W習努力成績優(yōu)秀，很討老師們喜歡。主課老師蔡路得知道母親經(jīng)常頭暈，便聯(lián)系食堂并自掏腰包，每天一碗豬肝湯，供她吃了一月余。周末，幾位老師常邀她去自己的宿舍做客。一次，她在老師的床上睡著了，老師因事出門，忘了喚醒她，將她鎖在了屋里，老師回來后，一個勁地向她道歉：“哦，我可憐的小貓咪。”
同學沈譜（沈鈞儒之女、范長江的夫人）與母親同系同組，是她的好友和實驗搭檔。兩人性格一急一慢，一起干活時，常常是母親已完成應(yīng)求數(shù)據(jù)，沈同學還在慢條斯理地兌溶液，那不慌不忙的架勢神情，讓她忍不住大喊：“你快點嘛！食堂都要關(guān)門了！”提起好友，她總愛笑瞇瞇地模仿她的動作：“你不曉得，她的動作有好慢。一口飯在嘴里，上下牙左磨右銼，十來個回合后，才鄭重其事地吞下去?！?p/>
1937年7月，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吳貽芳校長親率師生，先遷漢口，后抵成都，與另外四所大學組成“華西壩聯(lián)合大學”。母親對那段血雨腥風的日子記憶猶新：“戰(zhàn)爭使我們骨肉分離，東奔西逃，不能在安靜的環(huán)境里讀書；我們?nèi)敉硖映瞿暇┮惶?，就會死在日本人手里；因為走得匆忙，我唯一的一口箱子也丟了，里面有你外公珍藏的清朝龍年郵票；日本人在各地亂炸，死傷多少無辜百姓，更是激起了我們對日本人的強烈仇恨……”
1938年秋，母親參加了國民政府在四川大學舉辦的大學生軍訓(xùn)，并參與救護被日機炸彈炸傷的百姓。一心只讀“圣賢書”的她，面對樹枝上掛著的血淋淋的斷臂，聽著四處的哀號聲……深刻體會到：百姓被欺負，只因國家太弱，國家要強大，得靠科學技術(shù)和文化知識。
到成都后，儒勵女中斷了給母親的資助?？款I(lǐng)取貸金和在化學系當助教，母親完成了大學最后兩年的學業(yè)。
1940年1月，母親終于實現(xiàn)了外公的遺愿，拿到了渴望已久的學位證書。
從六歲讀小學，到近二十八歲大學畢業(yè)，這條正常只需十六年的求學路，母親跋涉了二十二年。艱難與成功、汗水和淚水，見證了她向命運頑強抗爭的勇氣和毅力。她所讀的教會名校，其全面扎實的教育，為她的學識、品德、教養(yǎng)和修為，打下了良好基礎(chǔ)，也賦予了她日后獨自撫養(yǎng)五個兒女，立于社會之林的能力。
戰(zhàn)亂中的大學生，畢業(yè)即失業(yè)，但母親卻無此后顧之憂。因成績優(yōu)異，1939年至1940年夏，她被母校聘為化學系助教。校教務(wù)長兼化學系系主任蔡路得進而承諾：助教三年后，可享受助學金，赴美留學。但這條深造之路，卻由于母親“不負于人”而中斷，起因是她的第一段婚姻。
母親的初婚對象為金女大一位女職員介紹的一名飛行員。那時，女大學生鳳毛麟角，國民黨高官中，以找女大學生尤其是教會大學女學生“繃面子”的，不在少數(shù)。母親同學中，選擇嫁給達官顯貴的不少。但“不當官太太，不嫁有錢人”，卻是母親擇偶的基準。
眼前這位對象，本已入讀北平中國大學（孫中山等人為培養(yǎng)民主革命人才，于1912年創(chuàng)辦，原名“國民大學”，1917年改名為“中國大學”，1949年停辦）。國難當頭，他投筆從戎，考入杭州的筧橋中央航空學校。母親敬佩他的正義感和愛國激情，他對母親則喜愛備至?！俺颂焐系男切俏覜]法摘給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他這樣說，也這樣做，卻沒能給母親最想要的東西——健康的身體。
認識不久，他便患上了肺結(jié)核，該病在當時屬不治之癥。雖見他不時吐血，但重情重義的母親，不忍他在身體受損后，再遭情感打擊，不顧老師和同學的反復(fù)勸說和強烈反對，執(zhí)意“跳火坑”，并于大學畢業(yè)之際完婚。
1940年夏，他病情加重，母親辭掉教職，陪他回老家四川南川療養(yǎng)。1941年5月初，他病情惡化，轉(zhuǎn)為腸結(jié)核和喉結(jié)核，母親陪他到重慶寬仁醫(yī)院（現(xiàn)重慶醫(y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yī)院前身）治療，并在醫(yī)院日夜陪護。然而入院僅十天后，他便撒手人寰。
孤單的母親回到南川，先后在道南中學、道屏中學和南川縣中，當化學和英語老師。
1945年，母親邂逅了我父親，由此開啟了雖僅八年，卻深感幸福美滿的新婚姻生活。
1947年2月，父母來到重慶。此后，母親先后任教于重慶市女子師范學校、寧和中學（前身為二十一兵工廠子弟校）、重慶市第一師范學校、重慶市巴蜀中學（原四十一中學）。
2.母親的為人
母親思想獨立，性格率直，骨子里清高。新中國成立后，因頭頂“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帽子，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F(xiàn)實與價值觀的抵牾，使她時感壓抑，歷次運動中，內(nèi)心深處都陷于惶惑。
在1951年底至1952年春的“三反運動”和1952年夏的“忠誠老實運動”中，她雖自信：沒有貪污情節(jié)或不忠誠不老實行為，與《條款》所列罪狀無任何關(guān)系，表明自己“服從黨的政策”。但她既未見過如此陣仗，又沒“與人斗樂其無窮”的勇氣和興趣，不由得對運動莫名恐懼。
1956年底，“肅反運動”達到高潮。母親雖與國民黨和反動組織素無瓜葛，但自幼在教會學校讀書的求學史，讓她不由得心虛膽怯——怕被扣上“帝國主義走狗”的帽子，擔心子女受牽連抬不起頭。
1957年，“反右派斗爭”來了。春夏之際，“向黨交心、多提意見”全面鋪開。面對領(lǐng)導(dǎo)的循循善誘，母親感覺不說兩句，“對不起組織的關(guān)心”。欲開口之際，猛然想起一件往事：解放前，她所就職的學校，校長因某個知識問題，與一位教師發(fā)生爭執(zhí)，她剛好進門，校長劈頭就問：“你說說，哪個是對的？”母親如實相告。沒想到這一回答得罪了校長，她很快就被解聘了。吸取“禍從口出”的教訓(xùn)，她把嘴邊的話，生生憋了回去。這樣做，雖很憋屈，但也只能從“我如果丟了飯碗，五個娃兒誰來養(yǎng)活？”這一關(guān)乎生存的現(xiàn)實考慮。
1958年寒假，母親參加了“思想改造學習”和“繼續(xù)反右派”兩場運動后，寫下了回顧自己如何通過歷次運動，力求逐步提高政治覺悟的《自我鑒定》。
她坦承自己“做了帝國主義的順民”：從小就讀教會學校，接受基督教的博愛宣傳；信奉專注學習，無須過問政治。她檢討自己向來心軟，害怕斗爭，只求“基本站穩(wěn)立場”。她反省自己政治嗅覺遲鈍，缺乏發(fā)現(xiàn)和分析問題的能力，開會發(fā)言很被動，既無力量又無作用，還會犯錯。她慚愧自己思想落伍，直至1958年的兩場運動，才“由開始時對許多新事物表現(xiàn)得無知，到后來覺悟得到一定提高，逐步克服了固有觀點，愿意獻身社會主義事業(yè)”。
于今回看母親的《自我鑒定》，有愿意接受社會主義教育改造的真情實意，也不乏迫于“人人過關(guān)”大勢的言不由衷。但她“階級覺悟不高、革命斗爭性不強”的毛病，卻積習難改。
故在現(xiàn)實生活中，母親一貫以仁愛之心待人，不以階級好惡處之。
有位叫章憶的阿姨，是安徽安慶人。1943年，十四歲的她參加了新四軍文工團。她被打成“右派”前，曾任巴蜀中學黨支部書記。被打成“右派”后，還當過一段時間副校長。雖如此，但在視右派為“妖怪”的年代，師生對作為“右派”的她極不友善，直呼她“章老右”。她沒課上，沒事管，講話沒人聽。
母親調(diào)入巴蜀中學后，卻與章阿姨有相見恨晚之感。人多場合，母親會主動同她打招呼，路上見面，總要同她聊幾句。她有四子而無女，因此很喜歡我。我那時三歲多，母親每次帶我去她家，都讓我喊她的母親“外婆”，且“一定要喊響，讓外婆聽見”。老人家聽見后，一聲“哎，小憶石來啦！”臉上堆笑，抖抖索索打開上鎖的柜子，摸出一塊糖，塞進我手里。母親同章阿姨擺龍門陣[2]至天黑，才帶我回家，路上她問：“你今天把外婆逗笑沒有？”我若答：“笑了的?！彼涂湮夜裕骸斑^幾天，我再帶你去。”
還有一位袁姓老師，曾與母親是第一師范學校的同事。見母親一人帶五個小孩不易，當班主任的他，常組織學生來我家?guī)兔Α?p/>
母親調(diào)到巴蜀中學不久，得知他成了“右派”，驚訝又不解：小袁，怎么可能？他那么謙虛，總是笑意盈盈；那么有才，講課妙趣橫生；那么善良，關(guān)愛他人如春風化雨……然而，他還是難逃厄運！所幸巴蜀中學急需高質(zhì)量師資，他被破例調(diào)入。再見小袁，母親很詫異，只不過半年，他就從“春筍”變“秋葉”了。雖如此，母親還是為他能重執(zhí)教鞭而欣喜，每次在校園見到他，總要停下來問：“你媽媽可好？工作是否適應(yīng)？……”一如既往，并無顧忌。母親還數(shù)次帶我和二哥去他家，看望他的胖母親。老太太每見到我們，就用濃濃鄉(xiāng)音招呼：“快快快，坐坐坐！”忙不迭地端凳、泡茶，拿出小盤，放上幾顆糖或餅干，遞給我們。袁老師一人的工資，要養(yǎng)老母，還要供兩個妹妹讀書，生活并不寬裕。我們?nèi)ブ?，母親總要叮囑：“去了不能吃袁婆婆給的東西！”
“文革”中，袁老師慘遭批斗，兩次自殺未遂。母親聞之愕然。蕭瑟氛圍下，人們同聲譴責他“自絕于人民”，母親卻悄悄跑到他家，叮囑他“一定要想得開，你還有老母親……”“文革”后期，他與一直傾慕他的四十二中的鄧老師結(jié)婚，母親專門送去了禮品。改革開放后，袁老師被評為重慶市特級教師，歷史終于還了他公正，母親由衷地為他高興。
語文組的陳老師，因夫人被打成“右派”，遂來到小學教書。母親與兩人，似特有共同語言，路上碰到其中任何一位，都會聊上幾句。他家三個兒女，取名都拆自夫人的名字，她常與他倆開玩笑：“兩個拆字先生，巧妙地將感情融入兒女內(nèi)心?！?p/>
語文組的薛老師，有四個年幼子女，在妻子被打成“右派”后，被開除了公職，只好去河邊錘石子、幫人挑煤、搬東西……靠賣苦力來補貼家用。薛老師性格開朗，善吹口琴、拉小提琴。母親聽見他的孩子們和著父親的琴聲唱歌，會說：“幾個娃兒像爸爸，性格開朗樂觀”，要我們“看見他家的小孩，主動招呼”。
還有馬老師。他學習成績不錯，卻因家庭出身，高考落榜，到學校飼養(yǎng)場當了“豬倌”。他不認命，想利用業(yè)余時間，再度備考。母親同情他的遭遇，借教科書給他，從不拒絕他的求教；還要我們千萬別學有的孩子，直呼其名或喊他“喂豬的”，而是要叫他“馬老師”。
“文革”之初，母親遭大字報圍攻，罪狀之一便是：欣賞“右派”，拜其母為“干媽”；開會發(fā)言時，贊許“右派”的丈夫，并用“右派”言論攻擊社會主義；不僅不揭發(fā)有問題的人，還同情并與之過從甚密……
“欣賞”“贊許”“同情”，是那個特殊年代，對母親“無敵我觀念”“劃不清階級陣線”的批判，卻反證了她的品性：不以政治面貌取人。所以，即便在“批判”盛行的“文革”，母親也沒有寫過一張針對個人或相互攻訐揭發(fā)的大字報，更沒有背后告發(fā)人的“惡行”。“不作惡”“與人為善”，是母親所受教育中，刻在靈魂深處的印記，哪怕在非正常年代，哪怕置身重重壓力之下，她都能守住這一底線。母親以她的言行讓我們懂得：生而為人，有獲得人尊重的權(quán)利；善待落難之人，是為人之基。
對外人，母親同樣熱心相助。
“文革”中一個春日，我陪母親出門辦事。踏上山坡石板路，前面幾米遠，一位六十多歲老者，肩挑煤筐，正吃力爬坡。他身如枯枝，似弱風能刮斷，皮鼓青筋，像隨時會爆裂。他是那一帶專給人送煤的，一擔煤百來斤，翻兩個高坡，走一里多的路，獲三毛錢報酬。我和母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他顫抖著雙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坡陡坎高，他每踏上一步梯坎，雙腿要抖好一會，勉強站穩(wěn)后，才邁出下一步。眼看還有幾步就到坡頂了，他腿一閃，重重地跌倒了，母親快步上前扶起了他，他卻全然不顧頭破血流，奔向順著山坡滾落的煤球，一邊撿，一邊“哎、哎”地嘆氣。我們幫他撿完煤球后，母親掏出三元錢塞給他，要陪他去醫(yī)院包扎，又轉(zhuǎn)頭吩咐我：“守著煤籮筐，等我們回來。”
一個雨天黃昏，母親牽回來一個小孩，他頭發(fā)貼在大腦門上，渾身像剛從水中撈出來一樣。他是何老師的兒子，才四歲，他媽媽臨盆，被急送醫(yī)院，保姆隨往。他一人在家，一不留神，將安裝有暗鎖的門關(guān)上了。進不了門，吃不上飯，他只好在屋檐下，伸手接雨水喝。母親就將他帶到我家，替他擦干頭發(fā)，換上“大垮垮”衣服，煮了碗面，看著小家伙連面帶湯，吃得精光。晚上近十點，保姆來我家，剛從被窩中抱起他來，他便醒了，一個勁地說：“我就在殷婆婆家玩?！?p/>
“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類“老古董”般的宣言，母親卻常掛嘴邊。設(shè)身處地，著想他人，心懷悲憫，關(guān)愛貧弱，是她對我們的要求，也是她給我們的示范。
1966年7月，“文革”風暴來襲，幾乎在一夜之間，母親就成了批斗對象。她難以理解：“說我是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可我天天干的，卻是培養(yǎng)無產(chǎn)階級革命事業(yè)接班人的工作?！彼械骄駢毫η八从械拇?，常常仰望天空，不時自言自語：“好羨慕天上的小鳥，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火燒”母親的首篇大字報，張貼在學校教學樓最醒目的地方，標題刺眼，內(nèi)容聳人。大字報的始作俑者，入職時曾受到母親的傾力相助，但在“紅色濾鏡”下，母親的善行，統(tǒng)統(tǒng)成為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拉攏腐蝕”的證據(jù)。
大字報認定，父親解放前在國民黨兵工廠當工程師，是有軍銜的國民黨軍官；母親的第一段婚姻，對方亦是國民黨的空軍軍官。這一切證明，她是兩任國民黨軍官的“官太太”，是兇惡的隱藏極深的“階級異己分子”。而大字報將母親的個人隱私（她在交給組織的《自我鑒定》中已寫明）公之于眾，則讓母親感到難堪和羞辱。隨之，鋪天蓋地的大字報遍布校園，各種駭人的政治大帽，讓她更是難以承受。
母親嚴于律己，眼里揉不得沙子。當惡意攻訐和侮辱超越了她的承受極限，她選擇了自證清白，要以僅存的剛烈，維護自己的尊嚴。那天，在學校東山坡的崖邊，她欲縱身跳下，卻被尾隨她的教研組同仁何曼加老師（何其芳胞妹），從背后死死抱住了，她苦勸母親想開些。最終，她那句“你要是這么走了，五個孩子怎么辦？”讓母親徹底警醒，終止了那個會讓我們痛徹終身的舉動。
3.母親獨自撫養(yǎng)我們五兄妹長大
母親曾在信中對我們說：“如果不是為了你們兄妹五人，媽媽何必在極度困難的條件下掙扎！”
“掙扎”二字，濃縮了母親為撫養(yǎng)我們，付出的半生艱辛。
1953年5月28日深夜，幾位校領(lǐng)導(dǎo)敲開家門，告知她：“鄭先生（我父親）出了點事，我們馬上陪你去醫(yī)院?！蹦赣H當即癱軟在地。“從外表看，你們爸爸還是生前的樣子”，這是多年后，她描述當時情形時，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父親走了，留下四個幼兒。母親沒想到，腹中還有個小生命。半年后，她勉強能下床了，到醫(yī)院堅決要求打掉胎兒?，F(xiàn)實很殘酷，母親很清楚：再添人丁，擔子更重，單靠自己，實難養(yǎng)育。末了，醫(yī)生那句“留下這孩子，是對你丈夫最好的紀念”，打動了她，于是誕生了我——家中的小幺妹。
精神壓力讓母親時感窒息，情感打擊更讓她痛不欲生，但在獨自撫養(yǎng)我們的漫長掙扎中，她從未言棄。
父親走后，家庭收入由每月二百多元，降至不足百元。盡管廠里發(fā)了一筆撫恤金（父親兩年的工資）彰其義舉，但它遠不足以支撐漫長未來的家庭開銷。何況，母親還得向爺爺奶奶隱瞞噩耗，繼續(xù)給他們寄錢。
一人的工資要維持六口之家的生計，母親只能精打細算，將錢花在“刀刃”上。
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三年困難時期，物資供應(yīng)空前緊張。居民的糧食定量大減，副食憑票供應(yīng)且少得可憐。我們餓得面黃肌瘦，母親心中焦慮。為解決饑餓，她動足了腦筋：將哥姐挖的野菜、撿的菜葉，洗凈剁碎后，摻和少量面粉或苞米面，熬成咸淡適中的菜粥；將哥姐種的紅苕藤、南瓜葉，切斷后，與半搪瓷缸子的大米相混，燒出香味四溢的菜飯。
但當時物資供應(yīng)極其有限，無論母親怎樣精打細算，仍然左支右絀、十分為難。為給我們解餓，她甚至從自己的牙縫里省，“我哪怕吃只螞蟻，也要把腿腳掰給你們”。見二哥吃完“大鍋飯”回家，還在圍著飯桌轉(zhuǎn)，她撥出自己碗中本就少得可憐的飯，給二哥解饞；見大哥一氣喝完“高價”骨頭湯，她將自己的湯，倒進了他的飯碗；為讓我們安全吃那白生生的野菌，她以身試險，一定要自己先嘗一遍。
1962年以后，國民經(jīng)濟逐漸好轉(zhuǎn)，物資供應(yīng)慢慢豐富起來。周末晚飯后，母親會領(lǐng)著五只“鴨娃”（我們五兄妹）到解放碑，遛馬路，賞街景，順便買點水果雜糖。走在路上，她不時地將手掌向后擺一擺，我立即把小手伸過去。啊，母親的手真溫暖！
飯吃飽了，就惦記吃肉。菜場的雞鴨魚肉蛋多了，許多副食取消票證敞開供應(yīng)。母親深知蛋白質(zhì)對身體的重要性，希望家中飯桌上，頓頓有肉露臉。但每月人均十六元的生活費，買八毛八分錢一斤的豬肉，有點犯難，她就用那些富含蛋白質(zhì)，兩三毛一斤的豬雜、豬皮、魚子、羊肝等代替。
1964年，大哥赴京上大學，家中開銷“一分為二”。他怕加重母親的負擔，想通過嚴控飯量省錢，要母親每月只寄十五元。其實，他每月僅買定量的飯菜票，就得花十七元五毛。母親當然不同意大哥的“餿主意”，堅持每月給他寄二十元。知大哥吃飯常不買菜后，她又氣又急：“你千萬不要過于克扣自己！”又隔月多寄五元，要他“專用于買菜吃?！?p/>
“文革”期間，生產(chǎn)停滯，物資短缺，糧油副食甚至蔬菜，都憑票供應(yīng)。肉每人每月一斤，即便憑票，有時也難以買到。1968年底，每人增供半斤豬雜碎，我和二姐半夜三點多鐘就去排隊等候。至于雞蛋魚類，不是無蹤跡，就是搶購時，人海中搏命，耗神魔之力。蔬菜沒憑票時，披星戴月去菜場“搶”，乃尋常之事。憑票供應(yīng)后，隔三岔五，能吃到兩三斤又黃又蔫的“青菜”，就謝天謝地了。
二哥下鄉(xiāng)后不久便染了病，渾身長滿膿瘡?；丶抑委熎陂g，母親縱是整日頭暈乏力，有限的錢，也要用于為二哥看病和補充營養(yǎng)。因家中只有兩人的戶口，每月僅供兩斤肉，吃肉時，她和我的筷子，都不會伸進碗里。
1969年國慶將至，每人增供二兩鮮魚。那天，我排隊一個多小時后，提回四兩魚交給母親。她將魚一分為二，肉切片，泡蘿卜作俏頭，炒了半碗魚片；骨頭加水，熬了小半鍋魚湯，還自嘲“一個螺螄打了十二碗湯”。吃飯時，見我只搛泡蘿卜，她便挑出魚片，硬塞進我碗里。
母親患風濕癱瘓病住院后，每逢醫(yī)院賣肉菜，她買一份，但堅持讓我多吃，我卻不肯。于是，小而薄的幾片肉，在我和她的碗里來回過招，又常常是我在她“聽話，吃了！”的命令下，將肉片掃盡。
改革開放后，隨著物資供應(yīng)好轉(zhuǎn)，市場豐富起來。尤其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各種票證全面退出歷史舞臺，母親無需再為吃穿發(fā)愁。但年逾八旬、體弱多病的她，操心最多的，依然是我們的身體。
誰回家比預(yù)定的時間晚，她會一直盯著房門。門開了，見我們進屋，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吃飯了沒有？肚子餓不餓？”在飯桌上，她的目光總愛關(guān)注我們的飯碗，還不時顫抖著手，一邊遞菜盤，一邊說：“吃菜啊，不要光顧‘刨飯’！”
人靠衣裳馬靠鞍。在那個物資短缺的年代，穿新衣之難，是不亞于吃飯的。
從20世紀60年代到改革開放前，布料一直憑票供應(yīng)。每人每年的布票，三年困難時期為四尺半，1964年經(jīng)濟復(fù)蘇時，調(diào)到九尺?！拔母铩逼陂g，在四尺半至一丈五尺之間浮動。買一條棉毛褲，需六尺半布票。也有不收布票的布和針織品賣，但價格翻倍，如棉毛褲，憑票五元多，不要票十一元多。為給我們保暖和撐門面，母親動足了腦筋。
新舊混搭，編織“棉毛衫褲”
她翻出我們穿爛的汗衫，要大哥積攢廠里發(fā)的線手套和擦手用的棉紗，讓下鄉(xiāng)的姐姐到縣城收購棉線團，令在家的我理順舊棉線。一番拆舊搭新后，她忙活起來：走街來回的路上，開會聽報告的間隙，黑漆漆的影院里，白瘆瘆的病床上，她的手中，總有舞動的毛線針，手指間，總有游走的棉線，哪怕手臂酸得抬不起，哪怕眼睛困得睜不開，也不會停下。每人兩套線衣褲，從她手中飛出，嚴冬中的我們，頓感身暖。
大哥在京患了重感冒，母親想到他“除單褲外，只有一條破棉褲”，便滿大街尋購，買到一斤半少要工業(yè)券、相對便宜的粗毛線，又拆掉父親生前穿過六年、自己小心保存的舊毛衣，新舊毛線搭配，花了三個晚上，為大哥趕織出厚毛褲和長圍巾，免他再受嚴寒侵襲。
哥姐下鄉(xiāng)后不久，母親住進了醫(yī)院。想著秀山冬天冷，哥姐衣單，她便“盡最大的力量和耐心，給他們織線衣線褲，坐著不行，就躺著織”。為趕時間，她常常凌晨四點就開干。
自學裁剪，補舊衣縫新衣
1964年8月，大哥將赴京讀書。行前，母親給他置辦衣被，用完了全家人的布票。我們蓋的被子、穿的衣服，補丁摞補丁。國慶三天假，她在朋友家的縫紉機上，埋頭補包單和破衣爛衫，足足忙了兩天半。
1969年，二哥、大姐要上山下鄉(xiāng)。之前，三個女孩的衣服偶有混穿，被子多合蓋。如今，須各自添衣置被，開支不小，母親只能動用所剩無多的撫恤金，買布自己縫制。那段時間，夜里三點多了，我還能聽見剪刀的“咔咔”聲，縫紉機的“噠噠”響。被套床單、內(nèi)外衣褲、棉衣棉背心……她硬是在月余時間內(nèi)趕制出來。二哥下鄉(xiāng)的前晚，她給他趕織毛背心，通宵未眠。
不辭辛勞，給我們做鞋
我們小時候穿的鞋，多出自母親之手。夏天，她帶我們圍坐在一張破門板邊，教我們一層一層地往舊布上刷漿糊，再貼在門板上，做成一張大大的布殼。然后，她搓麻繩、找布料、剪鞋樣，再找鞋匠納鞋底、縫鞋面，并在鞋頭鑲拼五個小圓皮。自制的布鞋，雖難以與買的媲美，但鞋頭盛開的小花、鞋身厚實的幫面，卻韻味十足，而且耐穿。
大哥在京讀書時，怕布鞋磨破，常年穿膠鞋，母親去信囑咐：“你還有布鞋，為什么不穿？膠鞋雖比布鞋耐穿，但時間長了很悶，容易得濕氣，轉(zhuǎn)成風濕不易治好，盡量穿布鞋！媽又給你做了兩雙，托人帶來了?！?p/>
二哥、大姐在鄉(xiāng)下干農(nóng)活，鞋子壞得快，于是常常打赤腳。母親得知后，翻舊布、找材料、尋鞋匠，一番忙碌，趕在一位知青返鄉(xiāng)前，為三人各做了一雙布鞋，并讓他捎話：“給他們幾個說，盡量少打赤腳?！?p/>
從小到大，盡管我們衣著過簡，卻不寒酸；雖不光鮮，卻顯雅淡。密密縫，件件暖，母親用她勤勞的手，為我們撐起了御寒的傘，織就了生活的斕。而她自己，臨近過年，卻沒有換洗的外衣；一件舊襖，一穿就是十年。
我們五兄妹，身體都不怎么好，母親為此操碎了心。
1954年5月，母親隨任教的學校，從渝中區(qū)遷往北碚區(qū)。校區(qū)坐落在團山堡，生活不便，醫(yī)院尤遠，我們尚幼，生病難免。逢此時，她格外辛苦。
大哥八歲時，一天晚飯后去爬竿，直上直下幾次，劇烈運動引起腹痛，后竟至直不起腰的程度。母親背他到醫(yī)院，看急診、住院，所幸不是急性闌尾炎。大哥住院四天，母親課后就往醫(yī)院趕。出院時，母親帶他到街上，買了一碗他眼饞已久的豆腐腦?！皨寢屪谛∽肋叄σ饕鞯乜次页?。我問她：‘你啷個不吃？’媽媽沒有說話，只問我：‘好不好吃？’”二十多年后，大哥回想當年，依然淚光閃閃。
住進新蓋的房子，墻壁濕得滲水。小孩子睡覺貪涼，喜歡將腿腳靠壁上。不久，兩個姐姐患了急性關(guān)節(jié)炎，發(fā)高燒，手指關(guān)節(jié)紅腫，膝蓋腫到穿不進褲子，痛得打哆嗦。
母親忙將她倆送到醫(yī)院。一番治療，二姐痊愈了，大姐僅稍有好轉(zhuǎn)。聽說中藥有效，母親便背著大姐，往市里最好的中醫(yī)院趕。大姐快十歲了，身體已抽條，怕她腳尖碰地引起疼痛，母親背著她，身體弓成了問號。上下車時，母親雙腿打戰(zhàn)，大姐嚷：“放我下來，我自己走！”母親回：“莫要動，趴好！”在車上，母親用棉襖包著大姐的膝蓋，將她的雙腿放在懷里，唯恐車急剎時碰到。醫(yī)院沒有兒童病房，大姐住進了成人間。母親要回去上課，只得托付同病房的阿姨：“我家里還有四個小的，麻煩你們幫忙照應(yīng)一下！”幾天后，大姐收到了母親的信，第一句就是：“幼如兒，媽媽回家?guī)滋炝?，心里一直很掛念你……”?jīng)月余醫(yī)治，大姐膝關(guān)節(jié)的紅腫消了，但不久便再度復(fù)發(fā)。得知西南醫(yī)院（第三軍醫(yī)大學附屬醫(yī)院）醫(yī)療條件更好，母親又先后兩次，送她到該院醫(yī)治，最后總算基本治愈。晚年的大姐，每憶及此，都不禁哽咽。
二姐七歲時，有天夜里上吐下瀉。深更半夜，沒任何交通工具，又不忍打攪同事，母親叫醒九歲半的大哥，背起二姐直奔九院。一路上，二姐腹瀉不止，母親和大哥的手上都沾了污物。母親一溜小跑，大哥咬牙堅持，半小時后，總算到了醫(yī)院。接診醫(yī)生見狀，埋怨母親：“妹妹的腳都觸到地上了，怎么能讓這么小個娃兒背來？！單位就不能派個人幫忙？”母親忙說：“娃兒突然發(fā)病，恁個晚了，不好打攪別人?！?p/>
二哥一歲半時，因保姆給他喂了生米羹，不停地拉肚子，吃了兩個多月氯霉素，總算止住。但該藥傷胃，殺白細胞。二哥經(jīng)此折騰，徹底成了白面猴腮。驗血結(jié)果出來，白細胞指數(shù)低到有生命危險的程度！母親就每天下廚，做菜肉粥喂他。那時的肉松，堪比如今的佛跳墻，母親咬牙跺腳，一買就是兩三年，每天早飯，舀一大勺，放二哥碗里。他長大后割扁桃體，術(shù)后因血管縫合問題，出血厲害，又因流出的血不能口吐，只能下咽，導(dǎo)致失血過多，差點昏倒。那段時間，母親除了在醫(yī)院守候，還到農(nóng)民集市買高價雞，燉湯送到醫(yī)院，直到二哥痊愈。
我半歲時，患了急性腮腺炎，“腮幫腫得像多長了一張臉”。母親抱我到九院急診，醫(yī)生的回答千篇一律：開刀！想著我才丁點兒大，開刀會不會有生命危險？長大后，臉上脖頸上會不會留疤痕？母親又愁又急，抱著我在門診大廳團團轉(zhuǎn)。一位大嫂見狀，告訴母親：北碚街上有位老中醫(yī)，用藥敷紅腫的包塊，很靈。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她穿街走巷，一路打聽，總算尋到這位“再世華佗”。果然，用藥不到兩周，我的臉和脖頸就恢復(fù)了原狀。
兒時，我腦海中留存最深的景象是：發(fā)燒躺在家，課間鈴響了，房門開了，母親氣喘吁吁地一腳跨進門，她扶著我的頭，端碗溫開水，將藥片放我嘴里；她牽著我爬坡上坎，到外科醫(yī)院打針，我的手上，滿是她手心濕漉漉的汗；無數(shù)個夜晚，她喊二哥起夜，疲憊而耐心地聲聲喚，待二哥重新鉆進被窩，她一邊替他掖被子，一邊喃喃：“不要亂扳！”
即便我們已經(jīng)成人，母親對我們身體病痛的操勞，依然如故。
1975年盛夏，流感來襲，我們相繼高燒，唯獨母親沒有倒下。擔心她被傳染，我們要她到朋友家的空屋避幾天，或到自貢大哥處休息。她哪里肯！三十六度的室溫下，一個人燒飯弄菜，忙里忙外，直到約一周后，我們陸續(xù)從床上爬起來。
4.母親對我們的教育
生活上，母親是慈母。教育上，母親卻是嚴父。
她愛學習，信奉“知識改變命運”。
她求知欲強，不僅自己活到老學到老，還時常告誡我們：“業(yè)精于勤的手段是不斷學習?！边@是她給予我們最寶貴的精神財富，我們因此終身受益。
對我們的學習，她有幾條“零容忍”的禁忌：上課不聽講，回家問她；作業(yè)拖拉，臨睡前趕做；考試前不復(fù)習，臨時抱佛腳；考試結(jié)果不理想，不認真找原因。小時候，我們最怕她在飯桌上考察我們的學習，若未達到她的要求，她會板臉，我們會難堪。
大哥上高一時，有天下午課后，與同學在教室打撲克牌，不亦樂乎。突然，母親闖了進來，大哥嚇得魂飛魄散，一溜煙從后門奔逃。母親一言不發(fā)，步步緊追，來到半山坡，她語氣中透著威嚴：“成龍成蟲，自己決定！”響鼓不用重錘。此后，大哥再也沒在課余時間摸過牌。
大哥考上大學后，母親精心保留了他的高中畢業(yè)的會考成績單，不時拿給我們看，還定期向大哥通報我們的考試成績。她以這種方式督促我們：向大哥看齊。
“文革”來了，學校全部停課，她不信“知識越多越反動”那套，總說“書讀了，到時候總是有用的”。她鼓勵我們讀書看報學點東西，要求當庫管員的大哥“安排學習時間，多學一些機械方面的理論知識。你只學過俄語，還得攻攻英語”。
她耐心糾正我們信中的錯別字，告誡我們：“當老師要說好普通話，嚴格區(qū)分前鼻音和后鼻音、平舌音和翹舌音?！?p/>
母親尚自立，常說：“自助者天助?！?p/>
精神上，她要我們學會獨立思考，不要隨俗沉浮、同流合污。“文革”中亂象橫生，她給大哥去信，提醒他：“各種問題都要獨立思考，許多事未搞清楚前，不要急于發(fā)表自己的意見”；告誡我們：“不要別人干什么，就跟著去干什么。”
生活上，她強調(diào)“盡可能靠自己解決困難”。在北碚時，買菜不便，她就教八九歲的哥姐，在山坡上開荒種菜，澆水施肥；買煤不便，她讓哥姐利用周日，到縉云山撿枯枝、刨松毛。三年困難時期，她遣哥姐到郊區(qū)，挖野菜、抓小魚；在住家周圍的坡上坡下，種易生長又能填肚皮的蔬菜。
母親有骨氣，愛說：“竹有節(jié)，人有志?！?p/>
盡管家庭經(jīng)濟十分困難，她卻多次拾金不昧，還兩次主動將發(fā)錯的工資退回。即便是應(yīng)得的，她也會禮讓。1963年單位調(diào)整工資，當她聽說有人為此哭鬧，想到自己是教研組組長，要帶好頭，便主動提出“我這次就不提工資了”，將難得的機會讓出。1969年哥姐下鄉(xiāng)，國家給予家庭困難的人相應(yīng)補助，她卻因“不愿意增加國家負擔”而拒絕申請。
她特別強調(diào)：“女孩子不能當寄生蟲，要靠自己獲得經(jīng)濟獨立。只有這樣，才能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成為生活的主人?！彼@樣要求我們?nèi)忝?，并以自己的身體力行，為我們樹立了榜樣。
母親愛勞動，常說：“勞動創(chuàng)造生活。”
她將做家務(wù)，視為培養(yǎng)我們良好生活習慣的開端。誰偷奸?；?，她就會嚴厲批評誰，即便我們偶爾貪玩，忘了該完成的活兒，她也會垮臉，并教育我們：凡事要分輕重緩急！耍還不容易，做完該做的事，再去耍，也來得及。誰積極主動，她便會夸贊誰。我們在外求學，她來信要求我們：主動做宿舍的清潔，不要偷懶。
母親重德行，愛說“護短莫教子”，躬行“正人先正己”。
她用“心中有德”的戒尺敲打我們：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哪怕無人看見，也不能伸手，不能心存僥幸。大哥上大學后，被指定為班級生活委員，她馬上去信：“你作為生活委員，一定要公私分得很清，不可有絲毫差錯。”正是母親的垂范和提醒，使我們自幼養(yǎng)成了清正習性。
她要我們誠信，說：“人無信而不立。”小時候，我們?nèi)羧鲋e，她會非常生氣，拉長臉訓(xùn)斥：“不老實的人，長大后不會有什么出息！”大哥在工廠時來信談到，同事中一些人，用重復(fù)計算加班時間的辦法，積累休假。她去信說：“老實人多吃虧，這是事實，但我覺得刁滑奸狡，并不是什么好品德。我也不愿你們學那些。”
她要我們寬容，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比粑覀冊谕馔税l(fā)生矛盾，她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先檢查自己，有沒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若我們受了委屈，她愛說“有容德乃大”，勸我們“莫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她要我們懂得感恩，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蔽覀?nèi)羰苋岁P(guān)照惠顧，她總問：“還情了沒有？這不是單純的‘禮尚往來’，而是要記住別人的情感付出?！贝蟾缒玫降谝还P工資，她馬上寫信給他：“給你舅娘寄二十元錢去。盡管他們對我很苛刻，但也給過我學費。”
她注重培養(yǎng)我們兄妹間的感情，說：“兄弟姐妹是手足，血濃于水”，努力營造家庭的和睦氛圍。大哥是長子，母親特別注重培養(yǎng)他的責任感和關(guān)愛精神。大哥也沒辜負母親的期望，盡力照顧弟弟妹妹們。大哥的表率作用影響著我們。我們之間，誰生活有難，他人會及時施以援手；誰心情不悅，他人會隨時開導(dǎo)。母親臨終前“以后幾兄妹要更團結(jié)”的囑咐，我們做到了。
行為規(guī)范方面，母親同樣嚴格要求，常說：“好習慣靠日積月累養(yǎng)成。”
吃飯時，她不許我們端著飯碗出門。飯桌上，她要我們左手必須端著飯碗，不準說話，咀嚼時不能發(fā)出聲響，喝湯要輕啜不能弄出動靜，夾菜不準筷子在碗里“撥草尋蛇”，盛湯不準用筷子“水底撈月”……
日常生活中，她要我們懂禮貌，有公德心：遇見熟人，主動打招呼問好；別人介紹不認識的人，要落落大方，而不故作嬌羞；寫信時，無論是封面還是內(nèi)容，要加上稱謂而不直呼其名；不能當著別人的面，摳鼻子挖耳朵；進出房間，進去要敲門，離開要輕輕帶上門；衣衫不整，邋里邋遢出入公共場合，是不尊重人；隨地吐痰、公共場合大聲說話、排班站隊“插輪子”，是不懂規(guī)矩……
1993年，當八十一歲的母親，用抖動不停的手，寫下“在自己的一生中，雖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坎坷與磨難，然而自強、自信，無愧于心的信念，從未消失過。也正因為有這些信念，才使我跨越了一個又一個難關(guān)，把你們五兄妹撫育成人”時，她的心是欣慰的、平靜的，也是驕傲的,即便到了天堂，也可以自豪地面對父親。
上蒼殘忍，奪去了我們父親的生命。上蒼悲憫，賜予了我們?nèi)屎竦哪赣H。因為有母親，我們才未因父親早逝，過得凄風苦雨。靠母親無私辛勤地養(yǎng)育，我們長大成人，活得平淡而充實。蕓蕓眾生中，母親是常鱗微介；而在兒女心目中，母親則是大海、是峻嶺，她獨自守護我們近半個世紀，她在，家就在，我們就身暖心寧。
母親對父親的思念，幾十年從未淡化。在她生前，我們多次發(fā)現(xiàn)，每年接近五月底，她總要拉開紅色大書桌的抽屜，一言不發(fā)，神色黯然地尋找東西，但我們從未認真想過是何原因。直到有一天，大哥突然說：“爸爸是五月下旬出的事吧？”對！是五月底。原來，每到父親忌日，她都在獨自懷念自己最親的人。而我們作為兒女，卻沒想到這一層，沒有體會到她在這一天里，內(nèi)心該是多么的難過和傷心。隨著歲月流逝，她日漸蒼老，但她的這份思情，卻愈發(fā)深沉濃郁。
父親是在鮮花盛開的五月離世的。像是冥冥中有感應(yīng)，母親也在這個時節(jié)，去了遙遠的天國，與父親團聚，重又放歌綿語。母親生前酷愛大自然，如今，我看見野花、池魚、小鳥、彩云，就似享有她無邊的愛、感受她豐富的情……母親，您沒有走，您還在兒女的生活里！
——摘自鄭憶石著《綠皮火車：我的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2月版。
綠皮火車：相隨半生的長情
動車、高鐵問世前，綠皮火車是人們遠行的主要交通工具。
小時候，聽哥姐唱《饞死人》：“資陽的豆瓣舍，內(nèi)江的糖喲喂，那個糖又甜啰喂，豆瓣又香哦。一列火車開過去喲，那香味兒甜味舍，滿車香喲喂哎……”我會問：火車是什么東西？長啥樣？
八歲時，第一次看到火車。那天母親帶我們在山城電影院看電影，散場后到兩路口，遠眺菜園壩火車站進進出出的綠色長龍，就想：火車躺著都能跑，坐里面，肯定好耍。母親告訴我，火車比汽車跑得快多了。打那以后，每每走路累了，就會盼：來個火車坐就好了，嗚嗚一聲就到家。
十歲時，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火車。大哥赴京讀書，全家人去送站，趁列車員不備，我和二哥躥進車廂，里面熱浪襲人，瞬間渾身淌汗。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我們東摸西瞅，無比新鮮。轉(zhuǎn)年，大哥放假回家，我迫不及待地問：“坐火車很安逸哈？”他臉色蠟黃，強打精神回道：“兩天兩夜，腿僵腳腫，頭暈惡心，一點都不安逸?！钡@，絲毫未削弱我對坐車的興趣。
后來，學會了蘇聯(lián)歌曲《山楂樹》：“列車飛快地奔馳，車窗里燈火輝煌……”那般意境，深深地吸引著我。學會了“火車在飛奔，車輪在歌唱，裝載著木材和食糧，運來了地下的礦藏……”那股激情，深深地感動著我。每次路過火車站，聽到車輪碾壓鐵軌的“咣當”聲，我便在心里念：啥時能坐里面？
1978年考上大學，終于可以坐火車了！從重慶到成都，坐了一宿硬座，下車后還沉醉于亢奮中，全然未覺疲倦。寒假返家，母親問：“第一次坐火車，累不累？”我答：“沒過夠癮！”
大學畢業(yè)，去了北京，在鐵道部通號公司工作，后考入中國人民大學讀研，畢業(yè)后到上海華東師大任教。每逢探親假或寒暑假，我都必回重慶探望和照顧老母，因此，從1978年算起，到2000年母親去世，成都、北京、上海和重慶，我 來回跑了二十二年，也與綠皮火車結(jié)下了深緣。
1.購票難
那時的綠皮火車分特快（T字頭）、直快（Z字頭）、慢車（標數(shù)字）三種。乘車難，始自購票，前兩種尤甚。
購票難，多在特殊時段。春運時段，酷寒中哆嗦著排隊；暑期臨近學生返校，烈日下淌著汗排隊。運氣好，候兩三個小時；運氣差，坐一宿甚或一兩天。
異地謀生的農(nóng)民工，春運期間購票，總是格外艱難。
歸鄉(xiāng)路漫漫，他們常需多次中轉(zhuǎn)。盡管鐵路機構(gòu)設(shè)立了專門的購票區(qū)，但中途很難買到坐票。歸心似箭的他們，能買到站票，就“阿彌陀佛”。
城里人購票則相對容易，可在單位或?qū)W校預(yù)訂，或托熟人幫忙，我從重慶出發(fā)，就靠大姐同學李光群和學生許惠英。但人地生疏或臨時遇變，照樣干瞪眼。
1987年7月，我們陪母親到昆明旅游。為購買返渝車票，先生凌晨三點便去車站排隊。八點開始售票后，廣場頓如開鍋水沸騰，“黃?！保ㄆ必溩樱┯殖脛輷v蛋，人群里擠來推去制造混亂。眼看隊伍要被沖散，排后面的人，胸腹緊貼前人脊背，人肉銅墻嚴防加塞。先生后面，幾個十來歲的女孩，“喲西、米西”地咕嚕，他猜是日本人。女孩們大約從未見過這場面，慌亂中上演“全武行”，齊齊死拽他人的衣領(lǐng)袖子，一副行綁架的陣勢。先生背后那位，更是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桿。他別扭不適，轉(zhuǎn)過頭：“你靠著站就好，莫抱這么緊！”女孩沒聽懂，反而箍得更緊。好在眾志成城，前后都買到了票，皆大歡喜。末了，他朝女孩笑笑，她鞠躬回禮，嘴里念叨什么，沒聽清，好像尾音是“馬斯”。
說起購票難，常出差跑業(yè)務(wù)的先生，自有門道：在外地乘坐火車，要動番心思，先找黃牛帶進車站到相應(yīng)站臺，再搭訕列車長或列車員，三五十元人民幣開路，安排在餐車夜坐或乘務(wù)員的宿營車睡覺，他們則去其他地方混一夜；有一回，遇到個膽小的列車長，“怕我事后亂吹，把他給賣了，還隨手塞給我兩罐八寶粥堵嘴”；實在沒轍的時候，也會跟著熟人鉆進行李車，蒙混闖關(guān)……
1989年暑假，我由渝抵滬，再由滬返京。此時，距開學僅一周，又正值學生返校和新生報到的高峰，一票難求。先生輾轉(zhuǎn)找了個“黃?！保瑥呢涍\口把我?guī)狭塑?。我隨口一句：“天真熱?！薄包S牛”說：“我去給你弄個西瓜來?！蔽倚π?，沒當回事。過了一會兒，“黃?！本拐娴谋Я藗€西瓜回來，氣喘吁吁地遞到窗口，抹一把汗，沒要瓜錢就走了。我不由得想：還是個厚道人呢！
2.上車不易
票到手了，上車仍需履險戰(zhàn)難，春運期間尤甚。
最苦莫過農(nóng)民工！丈夫手提肩背行李，妻子懷抱腰拴幼兒，大孩子牽著小孩子，老人緊緊跟在后面……一家老小，人海中左沖右突，緩慢前移。
我的上車，非身累，而是心苦。
母親第一次送我的情形，銘心刻骨！1982年8月底，我赴京報到。那天下午，火球懸掛半空，暑氣欲蒸熟萬物。站臺上，母親嘴唇抖動，淚如滾珠，直到發(fā)車鈴響，她才松開緊緊抓著我的手。幾天后，我收到大姐來信：“那天出站臺后，媽媽一直在哭。昉昉（大姐兒子，當時近五歲）捏著她的手使勁搖：‘姥姥，您不要哭了，小姨到北京后還要回來，回來給您買個大西瓜。’”
后來，每次從重慶乘車離家，心境均似煎開的油鍋。臨走前幾天，母親把路費硬塞我包里。我取出來，她又塞進去，反復(fù)幾次，直到她生氣，我無奈接受為止。臨行前夜，總能聽到她的喟嘆。出門當天那頓飯，她總會坐桌前，看著我吃，嘴里叨念“多吃點”。
母親七十七歲前，腿腳尚靈便，每次離家，除春運外，她都執(zhí)意送我到車站。我家在坡底，去火車站得先爬兩百多級梯坎，到馬路后走兩站路，再乘長長的纜車到火車站。她氣喘吁吁，我自責心疼，又不敢勸。
進得站臺，若列車員允許，母親會跟進車廂，親見大哥放好行李才放心。離開車尚有近半個小時，她就一直候在站臺，注視著我，欲言又止?；疖噯雍?，她在哥姐攙扶下，只手揮動，雙腿顫巍，碎步攆車，白發(fā)飄飛……直到跟不上越轉(zhuǎn)越快的車輪，直到火車拐彎。
母親漸漸衰老，不能再送我到車站。但從我走出家門那一刻起，她便站在六樓窗口，等我走出單元門。她一直在招手，一直在拼命放大音量喊：“到了寫信！打電話！”
2000年2月26日，那是母親最后一次在六樓窗口相送。那天，她在二姐的攙扶下，挪到窗口。我下樓后，習慣性地回頭，她的手在微擺，嘴在輕動，我聽不清她說什么。我將要拐入大路了，仰頭回望，她還立在窗口，手還在擺，嘴還在動。我朝她喊：“回去吧，一放暑假，我就回來……”
沒想到，半月后，母親便住進了醫(yī)院。更沒想到，僅差四十天就滿八十八周歲的她，就此駕鶴西去，永不復(fù)返！ 二十多年來，每當想起那些情景，想到因自己遠離，攪亂了母親晚年的平靜生活，便淚如雨飛，心似箭穿……
從前在豐臺工作的時候，春節(jié)前自京返渝，上車如同登山。
工作單位在豐臺南，出發(fā)得先從豐臺站到北京站?！氨逼蓖瑢W知我有難，總是不遺余力送站。張坤住在豐臺北，有一次，他提根扁擔，便前來“移山”。包亞靈住在王府井，與北京站近在咫尺。即便如此，為攢氣力送我，她要多吃半碗飯。一次，她好不容易將我“塞”進車廂，回頭一看，本要帶上路的一箱柿子還趴在站臺。離發(fā)車不足十分鐘，她隔著窗玻璃，挨個窗戶喚我，在零下五六度的天氣里，頭冒熱氣，臉垂汗珠串。
從上海出發(fā)，自是先生相送。一次，他睡得懵懵懂懂。忽地，鬧鐘炸響，他一個激靈，翻身立起。結(jié)果大腦缺血，當即暈倒，一場相送，就此泡湯。
列車終于啟動了，嘈雜聲漸漸遠去。伴隨“嗚嗚”的汽笛聲、車輪“咔咔”的節(jié)奏響，“朋友啊朋友，列車就要開動，我將和你一路同行……”歌唱演員左純的聲音，灌滿車廂。
3.硬座、硬臥、軟臥和短途悶罐車廂
一列火車十八節(jié)車廂，除餐車和宿營車（列車員休息車廂），分為硬座、硬臥和軟臥三類。
硬座車廂最多，約十至十二節(jié)，運載的乘客也最多，有座無座的，都窩在那里，活脫脫列車“貧民窟”；硬臥就舒適不少，但全車只有四至六節(jié)，資源有限，購票超難，屬于“中產(chǎn)階級”；至于軟臥，全車僅一節(jié)，那是“共產(chǎn)主義天堂”，那個年代，老百姓想一想都感覺奢侈，打起光腳板也攆不上。
乘客的旅途體驗，也據(jù)此分為三六九等。
最苦莫過站客（買到的是無座車票）。他們擠在硬座車廂的過道或車廂連接處，逢列車?？?、旅客上下車、送餐車或食品車經(jīng)過，須筆挺站立，身體緊貼座位，或面壁車廂板。車行一路，他們被推得搖來晃去，疲乏勞累，遠非有座有鋪的人所能體驗。
某個炎天，一位肥頭胖耳、打著光胴胴（赤膊）的男士，汗流浹背地在擁擠的車廂里，左沖右突。來不及避讓的站客們，個個火冒三尺：“把我們當揩汗擦背的毛巾了，你缺不缺德呀！”一個冬日，一位身著皮夾克的男士，在身著毛呢服的人群中，鉆進鉆出：“我就喜歡往這些人堆中‘拱’，鉆出來，皮夾克锃亮！都不用上油啦?！逼ぜ啄袑⒄究蛡兊囊路?，直接當作毛刷，還不無得意地炫耀。
有座的乘客，待遇改善不少。便宜了腳底板，卻苦了腰桿，幾十個小時坐下來，腰部“板結(jié)”，年輕人挺得住，不當回事，老年人就苦不堪言了，尤其那些有腰疾的。
遇到酷暑天，降溫全靠車廂頂部的搖頭扇?？伤?jīng)常扯拐，時停時轉(zhuǎn)，或盯牢一個方向，只吹風不搖頭。列車員也沒轍：“歪脖子，常犯?！毕胂胍彩?，我們大家都歇著，就它忙乎，還得三班倒，壞了又不算“工傷”，難怪“沒勁”！
部分乘客吹不到風，只好開車窗。窗開大一點，狂風就撲進來了，小桌上的食品、茶杯、小人書、用具……瞬間亂了分寸，四處逃竄。遇到蒸汽機車加速，車頭的煙囪，像吐著黑云的噴泉，迎風坐著的乘客，被細煤渣不斷吻面，不多會兒，黑芝麻粒兒貼一臉。
盛夏時節(jié)跑長途，格外難熬。那年夏天，先生從昆明返滬，兩天三夜，坐了五十多個小時。車到終點，身上一層油，汗都排不出，悶燒得慌，發(fā)誓“再不出遠門了”。然一有任務(wù)，還是得去跑，人在江湖，繼續(xù)“挨刀”。
硬臥車廂雖不似軟臥“十畝地一根苗”般稀罕，但對一般人，還是一種享受，能進硬臥，賺大發(fā)了，樂滋滋自不待言。上車后，放好行李，換好車票，便可或靠或躺，放松休息。入夜后，少數(shù)沒瞌睡的，扯山海經(jīng)，擺龍門陣，優(yōu)哉游哉。
軟臥車廂是乘坐的“天花板”，能享受軟臥的，得有一定的級別，尊稱為“領(lǐng)導(dǎo)”“首長”。這類人氣場十足，邊上總有幾位年輕人伺候。上下車，轎車直接開到站臺車廂口，無需“與民爭道”。吃飯點菜，小推車送上門。出門如廁，隨從呼前殿后……車廂內(nèi)，過道鋪地毯，厚窗簾垂地，單元門緊閉，一切都顯示著氣派和森嚴；車廂兩頭，列車員把守，不準閑人穿行窺探，安保措施非常到位。
硬座、硬臥、軟臥是車廂主流。此外，春運期間，還有臨時加掛的短途悶罐車廂。我沒坐過，先生坐過，聽他說：里面人多，大家都席地而坐，沒飯吃，沒水喝，沒廁所上……只有幾個小窗口供出氣，那叫一個難受！
我僅坐過一次行李車廂，還差點闖禍。
那年，返京時間太緊，購票無望，大姐托人設(shè)法，送我進了行李車廂。車廂里雖悶，但僅我一人，倒也沒覺得難受?；疖嚸康揭徽荆冶闾萝?，伸腰透氣。車入北方大平原后，一次臨時停車，我眼睛盯著地面，待小石子都紋絲不動后，一跳而下，結(jié)果差點摔個狗啃泥。司爐奔過來，大聲喊：“車還在走，你就往下跳，太危險了！曉得不？！”
我不敢開腔，他繼續(xù)教育：“看過《鐵道游擊隊》嗎？沒見他們跳下來，都要隨火車跑幾步嗎？火車在完全停住前，即使微小滑動，都有強烈慣性，人跳下來原地不動，摔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都正常。”
不經(jīng)一事不長一智。慶幸自己那天沒出事！否則，害己害司機，還害了帶我上車的大姐學生燕宇。
4.吃喝
不知不覺間，到了飯點。吃飯于大部分乘客，就是填飽肚子。
方便面最受歡迎。但收入有限者，即便售價一元，也不是都舍得掏錢的。常見兩人共吃一袋面，把調(diào)料包撕開，先放進水里晃蕩，再放進口里吮舐，唯恐丁點浪費。也曾見對座的一位老太，津津有味地吃別人剩下的幾塊瓶裝糖水桃，吃完后，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再將玻璃瓶放入隨身的布袋。
自帶饅頭干餅的眾人，就著開水，容易下咽；沒開水，就以唾液干咽，不時被噎得鼓睛暴眼。
賣盒飯的送餐車推過來，早餐稀飯饅頭或面條。中晚餐盒飯，菜品兩三種，分量旺實。但價格的漲勢有點像脫手氣球，早餐從最初的兩三元漲至十元，中晚餐從最初的五元漲至二十元。那會兒，月入幾十、百把元的人居多，吃盒飯有點奢侈。所以，買者多為出差人。一般拖家?guī)Э诘?，都自帶吃食，偶爾為孩子調(diào)換口味，才舍得買一盒。
后來，火車經(jīng)濟搞活，賣食品的小推車出現(xiàn)了，“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來來來，收收腿！”白天車停大站，窗外“包子饅頭豆腐干，香煙燒雞大豬蹄……”的叫賣聲不絕于耳。
天南地北的乘客，吃飯各有喜好。
有些人精細，喜歡自帶酒菜。晚飯時，幾包油紙鋪開，豬頭肉、鹵豬腳、紅燒蟹、四喜烤麩……抿一口小酒，嚼幾顆花生米。肉香酒醇，全不顧旁人喉嚨咕咕作響，口水內(nèi)卷。酒足飯飽，再點上一根煙，接著便悶頭酣睡。啊，真是樂胃（舒服）。
有些人簡單，上車就買買買。方便面、面包、火腿腸……小推車上的食品，基本包圓，列車員的獎金，全指望他們。一路嗨吃，吃剩的，下車背回去？才不呢！車到終點，胃里盛不下的，就統(tǒng)統(tǒng)留給車廂?？蓧蛄熊噯T打掃的，不過想到有獎金進賬，也就快樂地累著。
旅途中，喝水是難題。
剛發(fā)車時，車廂過道尚未“插蔥”，能享受列車員挨座送的幾壺水。
運輸高峰期，過道和車廂連接處站滿了人，列車員根本過不去，想喝水，得待火車到站。車剛停穩(wěn)，列車員提只大水壺，朝水車飛奔。隨后，給乘客伸出窗口的大杯，挨個倒半杯。
水有了，得品酒般輕啜慢飲。一則水燙；二則沒水可續(xù)；三則一氣喝光，去廁所要出力流汗，一進一出不劃算。再說硬座車廂，廁所近在眼前遠在天邊，人縫中費勁突圍，門外卻排一溜。憋急了的，腮幫緊繃，雙腿輪換，又抖又閃。個別人“王八退房——鱉（憋）不住了”，“咚咚咚”猛捶門：“喂，我說里面的，能不能快點?。?！”
臥鋪乘客飲水，近水樓臺。
車廂連接處有個小鍋爐，列車員鐵鏟喂煤塊，鋼釬捅爐膛，爐中火放光，開水補給便當。我常望著爐里的火光，想起《沂蒙頌》：這要是一鍋雞湯，就提勁了。
爐內(nèi)的水，白天懶洋洋，半夜勁頭足，“撲通撲通”的聲響，常引我爬起來灌滿暖瓶。
臥鋪車廂也鬧水荒，只因在站臺補水，給水龍頭與鐵爐進水口無法對接。逢此時，洗漱、喝水、泡茶、泡方便面……統(tǒng)統(tǒng)停擺。車廂加滿水后，立馬恢復(fù)了活力，過道里，人們走來走去，臉露滿意。有人把用水當大鍋飯吃，水龍頭擰到極致。見“嘩嘩”水流，我會嘀咕一句：“能不能開小些？”
5.睡覺
天黑盡了，瞌睡來襲。
無座乘客自然最慘。頭倚蛇皮袋，身趴被蓋卷，曲如弓蝦，蜷若刺猬，頻頻點頭，雞啄米一般。最擠時，人得金雞獨立，雙腳不能同時觸地，也就沒法閉眼。瞌睡來慌了，恨不能眼皮內(nèi)支棍，人堆上行眠。
有座的乘客境況較好，開始還能堅挺地坐著，慢慢睡意上頭，也就東歪西倒，頭偏到鄰座的肩上或背上去了。更有甚者，連哈喇子也一并帶過去。當時渾然不覺，回到家，換衣時才發(fā)覺：噫，肩上咋多出幾攤臭口水？！能一覺睡到天亮的，屬有福之人。常常是睡到后半夜，醒了，想睡又睡不著，難受至極，只能看著手表，挨到天明……
硬座車廂的乘客，還得提防小偷夜襲隊。凌晨時分，三五成群，一路掃貨，挨個問候，且只光顧“上三路（不掏褲兜）”。一番操作下來，胸口衣兜之物，往往不保。有時操作太猛，乘客被弄醒了，小偷沒事人似的，旁人則不敢吱聲。他們一宿總要巡回檢查好幾遍，不時地“回頭看”。
臥鋪車廂的乘客，有一席之地躺平，妥妥地身在福中。但也非盡如人意。
寒冬夜，腳臭煙味齊聚，暖氣有心無力。好在之前，二姐給整了一床薄被，我再不怕半夜被凍醒。
酷暑天，電扇無法“均貧富”：上鋪的人流清涕，下鋪的人積汗液。又是二姐給我的一尺半寬迷你涼席。鋪在床上，旁人瞧見，“嘖嘖，巴適！看看這裝備，出差專業(yè)戶！”
縱有小涼席，渾身黏糊仍難入睡。母親找了只一尺高的小塑料桶給我。夜深后，我鉆進廁所，洗手的水細如淚滴，好容易接上小半桶，趕緊將毛巾沾濕，上下擦擦，頓時神清氣爽。盡管廁所空間局促，氣味難聞，仍覺風景這邊獨好。
人們沉沉入睡后，鼾聲合唱漸入高潮，忽如江河奔騰，忽似林間小溪，忽像貓叫，忽若鳥鳴……此伏彼起，時斷時續(xù)。恍惚間，車進山洞前的鳴笛聲、站臺喇叭的報站聲、旅客上下車的腳步聲、廁所開門關(guān)門的“砰砰”聲……在耳朵里躥進躥出。醒睡輪回間，陽光蹦上窗臺，鉆入過道，火車向著目的地，飛速前進。
6.鬧心事不少
旅途中常遇鬧心事。
在我，香煙味居首。
先前，火車不控煙，車廂儼然大煙室。煙民們興致高、癮頭大，你一根我一支，來回互敬。
硬座車廂人多，煙民自然多。春夏秋還好，冬天車窗密閉，薄云軟霧，彌漫車廂頂部。一趟車下來，毛衣上的煙味，幾天都不散。曾見一位哮喘病老者，渾濁空氣中，咳得眼珠突起，幾近斷氣。
臥鋪車廂雖好得多，但也怕煙民。煙霧青云直上，中鋪上鋪遭殃。我咽喉炎嚴重，逢他們聚集，便毛毯內(nèi)練潛功，不憋出一頭汗，誓不露真面目。后來，車廂實行控煙，吸煙須到車廂連接處。于是，煙霧隨過道風，全車廂飄散，幾人湊一塊吞云吐霧，規(guī)模效應(yīng)立顯。
如今，綠皮火車雖不像高鐵和動車，全程禁煙，但也大為改善。前幾年乘“杭州—張家口北”直快，車廂連接處的小屋門上，“吸煙處”赫然。煙民與非煙民，各自泰安。
其次是物品被盜或丟失。
我失竊的最大一筆財產(chǎn)是一百五十元錢。
這錢擱今天，或許不算啥?？稍诿吭虏蓬I(lǐng)五六張“大團結(jié)”（指第三套人民幣的10元）的四十年前，這筆錢于我是巨款，差不多抵三個月的薪水。
1983年，我在洛陽電務(wù)工程學校實習，利用五一節(jié)去上海。時值放假，擠上車已不易，在鄭州竟候到靠過道的座位。鄰座一對男女放送愛心：“很累吧？換靠窗座位睡睡。”難拒熱情，我將外套掛窗鉤，昏昏入夢。第二天一早，送餐車乘務(wù)員喊“稀飯饅頭面條咸菜”，迷迷瞪瞪中，我叫著“來份面條”，一摸衣服口袋，空空如也。清醒后，睜眼掃視，先前“將溫暖進行到底”的男女，已不知去向。錢包不翼而飛，何人所為？不得而知。沮喪的是，有一百元錢是朋友托買羊毛衫的。好在車票還在！小偷何不連鍋端？不解。先生說：“小偷也講政策，否則你出不了站，必定報警，他們也怕事情鬧大，脫不了爪爪?！?p/>
有乘客更悲催，被盜走了皮包。
1988年夏，我從重慶到上海。那天，空氣熱到爆炸，車窗開至最大。上車后不一會兒，某設(shè)計院一位工程師，隨手將裝滿資料的皮包置于桌上。我坐定后，隨意看了眼窗外，一個男人坐在相鄰軌道，貌似納涼的維修工。大熱的天，也不怕肉嘎嘎烙熟，我暗想。發(fā)車鈴響起，一個黑影，窗口一閃，桌上皮包，瞬間沒了影！工程師連喊帶叫：“我的包！我的包！”可火車已經(jīng)起步。那時沒監(jiān)控，抓這類老吃老做的小偷極難。氣惱倒霉的工程師，本是興沖沖赴京開會，豈料僅乘一站，便打道回府。
我丟失的貴重物品是手表。
計劃經(jīng)濟年代，買表得憑工業(yè)券，還要托關(guān)系。在面粉廠學徒三年，月工資從十七元五毛，漲至二十一元五毛。買只手表，需一百二十元?？嗫鄶€錢將近四年，1975年底，總算戴上了上海表。表雖大臉盤，欠美觀，但看鐘點，一目了然。
戴上表，不再擔心上班遲到，不用再向人詢問時間，為此著實興奮了好幾年。手表伴我，就業(yè)就學十年，即便結(jié)婚，也不舍得更換。但它卻在車上丟了。
那天晨起洗漱，我摘下表，放洗漱臺。因忘帶毛巾，我便回鋪位取，前后兩分鐘，手表不翼而飛！其時，電子表已流行，機械表和進口表也擺滿柜臺，誰瞧得起這土老帽？郁悶加心疼，忍不住在心里“問候”順手牽羊者的祖宗。
還有“賠了夫人又折兵”。
借乘車之便，搞“物資交流”，是那年代的慣例。20世紀70年代，物資供應(yīng)緊張，乘客帶往異地的東西，多為生活必需品。先生的舅舅曾在三線兵工廠，聽他講：“每次從上?；刈窳x，固體醬油、料酒等，都整箱往車上搬。下車時，一人十幾個包，接車同事在站臺，浩浩蕩蕩立一排?！备母镩_放后，物資供應(yīng)漸豐，乘客捎帶的東西，轉(zhuǎn)為土特產(chǎn)。
北京的肉雞，體壯膘厚。“吃肥母雞，治吹牛皮”，赴京后的次年春節(jié)回渝，我買了四只凍肉雞，象征“闔家團圓”。上車后，我把雞咯咯放入網(wǎng)兜，尼龍繩綁定，懸掛窗外。途中，每次車?？?，縱使半夜，我都開窗，看看它們是否健在。好不容易熬到綦江，距終點的最后一站，想著八星級年夜飯帶給親人們的驚喜，提起車窗，激動地探頭：啊！尼龍繩還在，雞咯咯沒了。唉，人生最最痛苦的事，還是發(fā)生了?？粗猃埨K，禁不住想起車上的小鍋爐，當初還不如熬上一鍋雞湯，起碼幸福全車廂人！
重慶的臍橙，味醇價廉。一次回滬，我明知出站要過磅，超二十公斤罰款，卻心存僥幸：出站時人多，工作人員忙于驗票，容易蒙混過關(guān)，帶兩箱，應(yīng)該問題不大。到站后，東西多，先生來回搬了幾趟，下客寥寥時，我們還在地道忙。忽地，“過來！過秤！”的喝聲，由遠及近。走近瞧是檢票員，那張面孔是上班還是上墳？真不好說。那次被罰二十多元，與上海的售價等值。一次商貿(mào)物流，就這么不體面地失敗了。
今賞《小林漫畫》，上曰：“旅行要把錢花在吃上，而不是購物上，因為回程行李超重要加錢，而人超重不用。”憶自己昔日，體重不足百斤遭罰：咋沒化心疼為食量，車上吃掉它半箱！
車內(nèi)小世界，怪相亦常在。
一次從洛陽到上海，我正在紙床（硬座下面鋪報紙或紙板）熟睡，一聲尖利的“二流子”，撕裂空氣，劃破耳道。鉆出座椅，循聲縱目，一位年輕女子，臉似蟹殼，眼如銅錢，面朝那臉像走油肉的鄰座老頭，“咸豬手”聲不絕。列車員聞聲趕來，了解原委后，瞄一眼老頭：“乘車講點規(guī)矩！”老頭“鴨子雖死嘴殼硬”，回懟：“說誰呢？神經(jīng)?。 迸宇D時怒氣爆表，罵道：“老東西！”話音未落，一耳光甩過去。老頭也不是吃素的，立馬掄起拳頭。剎那間，車廂大戲開場，疲憊的人們，瞌睡跑了，精神來了，拉架的、起哄的、勸和的，吵吵嚷嚷，熱鬧非凡，直到廣播傳出：“旅客們，上海站馬上到了……”
令人辛酸的事也曾碰到。
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由京返渝。剛落座，見對面下鋪坐著一家三口。女的臉色蠟黃，形銷骨立，男的一言不發(fā)，愁眉緊鎖，小女孩六歲，手指交叉比劃，靜靜坐著。我主動與他們搭訕，拿蘋果請小女孩吃。到底是孩子，她很快與我熱絡(luò)起來，在我鋪上嘻哈逗樂。她媽媽見狀，忙道：“梅梅，莫把阿姨的床弄臟了。”從她口中，知她在重慶中南橡膠廠工作，一年半前查出鼻咽癌，到北京做了手術(shù)，這趟去復(fù)查，但沒說復(fù)查結(jié)果。
那年月，癌癥是絕對的絕癥，哪怕全力治療，預(yù)后生存期仍短。看她的臉色，聽她的齆聲，瞧她有氣無力的模樣，我心情沉重起來：女兒這么小，她內(nèi)心該多痛苦，家人該多難受！為治病，夫婦二人兩赴京城，生活又該多窘迫！果然，她丈夫白天來臥鋪車廂照顧她，夜間便去硬座車廂。
盡管萍水相逢，我還是想為她做點什么。但我能做的也很有限，只能在她丈夫沒來時，幫她買飯，倒開水，陪她女兒玩。她丈夫來后，讓她躺我的鋪，她丈夫得以在她的鋪上睡一覺。然而，她縱是病重，也強打精神，輕聲給女兒講故事，微笑著同她打趣，溫和地對我講她的家事，全然不見半點愁容。
三十多年過去了，她那句“梅梅，你聽話點嘛”，間或閃現(xiàn)腦海，攪得我心生悲涼：她恐怕沒能等到女兒長大，這一定最讓她放心不下！愿她的女兒：早已結(jié)婚生子，延續(xù)著她的生命。
7.樂趣亦多多
記憶猶新是吃湯圓。
1990年春節(jié)假期，我因事直到年二十九才登上返渝列車。除夕夜，臥鋪車廂只有七八個人。大年初一，僅剩我和另一對夫妻。當萬縷金光涌入車廂，列車員來了，喚我們到餐車吃早飯。走進餐車，一只大鐵桶，桶面漂滿“白珍珠”，餐車師傅在吆喝：“來來來，吃湯圓，各人舀，不要錢，包管一年，好運連連。”十來位乘客，手捧著碗，喜眉笑眼。那天，我“因美食而忘體重”，一氣吃了六個。放下碗，便覺肚里像塞了個皮球。那個年，讓人感念！
乘客間的友善讓人心暖。
洛陽實習時，乘始發(fā)西安的車去上海。那趟車特擁擠，我中途上車，沒座不說，直立都難。站客們見縫插針，硬座下若無行李，報紙作床墊，鋪平鉆進去，雙腿卷曲，睡一覺解乏。大家默守“輪流坐莊”：躺一小時，再換別人。有一次，他們竟讓我享用了兩個多小時。我醒后爬出來問：“為啥不喊我？”答：“我們比你經(jīng)扛?！鄙贁?shù)有惻隱心的座客，會相互擠擠，騰出半個身位，招呼身旁久站的人坐下來。
春運高峰，臥鋪車廂常改為硬座，一個隔斷，由六人增至八人。
一次由京返渝，一群沒戴領(lǐng)章帽徽的小兵哥跨進車廂，幫乘客接包放箱，替乘務(wù)員理行李打開水……熱情如一鍋剛出籠的包子。
小兵哥愛打撲克，三個被蓋卷重疊當桌，拱豬、百分……喊叫聲嬉笑聲，堪比麻雀吵架，群鴨下河。有人嚷嚷“小聲點！”他們立刻屏聲斂息。安靜幾分鐘，聲音又響起。
夜深了，車廂只剩幽暗的過道燈光。冷風鉆進，寒意來襲，手腳漸僵，暖氣難抵。我背靠廂壁，挨著鄰座的北方大姐，直到眼皮支撐不起。漸漸地，只覺雙腳暖和了，身體躺踏實了，困乏正遠離，夢中逛美景……天大亮了，發(fā)現(xiàn)我和大姐躺在下鋪，身上蓋著兩件軍大衣！對面下鋪，六個小兵哥擠成一團?！袄卒h活著！”是那趟乘車，給我的不滅記憶。
“自稱哥哥”也使人印象深刻。
在臥鋪車廂，曾遇到倆男孩，各為自家獨子，大的四歲半，小的不到兩歲。小男孩哭鬧哼唧不止，吃飯睡覺，爹媽格外勞神。大男孩呢，一聽到小男孩哭，就快速下床，湊到他身邊，遞汽水，塞奶糖，開小叉車，讀《小豬蓋房》……比誰都忙。更喜的是，大男孩自己吃飯都小搗蛋，居然手握飯勺喂小的。有兩回，他爬到中鋪準備睡覺，聽到小的在哭，邊說“弟弟，哥哥來了”，邊催他爹“抱我下去，快點！” 一來二去，小男孩像服了麻醉散，聽話了，安靜了，咿咿呀呀同大男孩對話，大男孩則將“弟弟，聽哥哥給你講”掛嘴邊。
同隔斷一位小伙子，開玩笑說：“這大的自我感覺良好，小的沒叫一聲哥哥，他卻一口一個‘哥哥’?！毙』镒臃獯竽泻ⅰ白苑Q哥哥”，我們也跟風相稱。這趟遠途，多虧了“自稱哥哥”！讓小弟弟快樂，讓他爹媽省心，也讓我們看了場《哥倆好》（1962年公演的電影），睡了囫圇覺。
乘客中不乏風趣人，其不經(jīng)意的舉手投足，生出的笑能（引人發(fā)笑的能量），幾近擊穿車廂板。
一次車過蚌埠，上來八九個到南京實習的中專生，青春洋溢的他們，活脫脫一群“猴子”，在車廂門口剛露臉，立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們沒座位，只好站過道，瞬時，說笑聲飛遍車廂。有個長相酷似電影《林海雪原》小爐匠的青皮后生，格外搞笑。
“小爐匠”幽默賽學歷，俏皮勝正經(jīng)，典型的脫毛牙刷——板眼多。同伴問他：“外衣咋短一截呢？”他衣襟一撩，腦袋一昂，頭發(fā)一甩：“兩套領(lǐng)導(dǎo)班子，咋樣？！”這時，另一位同伴不知對他說句什么，他眉毛一揚，蘭花指一翹，戳一下對方額頭：“個死樣！”車廂里的人“轟”的一聲，大笑起來。有人喊：這孩子，不當演員，白瞎了材料！
拿出吃食，請相鄰乘客品嘗，是乘客表達友善的一種方式。有時，乘客因匆忙而不及帶吃的，又錯過送餐車或食品車，此時的相互關(guān)照，勝似雪中送炭。
某年端午節(jié)前，我去南京開會，帶了包小粽子上車。中午，拿出粽子填肚皮，對面一位眼鏡男，不時瞄我一眼。我以為自己吃相難看，自嘲道：“粽子袖珍，一口一個。”他沒搭訕，目光盯住粽子，直勾勾地。過了數(shù)秒，他吞吞吐吐地問：“這粽子，哪兒買的？”我搖搖頭，旋即意識到：午餐時間已過，他八成餓慌了。我遞給他四個玲瓏粽子，他忙不迭接過，三兩下剝開塞嘴里。
看他虎咽，我心嘀咕：不夠塞牙縫？！再看粽子袋，還剩六七個。給？還是不給？有點犯難。約半分鐘后，我伸出援手，他神速接過，一氣掃光。緩過神后，他飆出一串“謝謝”：“太餓了，頭發(fā)暈。”我沒吱聲，猜他八成是睡懶覺，來不及吃早飯。多年后，我知道糖尿病人低血糖發(fā)作，會要人命，聯(lián)想當年那位男士，不顧面子變相“討要”，多半有糖尿病。再想自己，無意中“造七級浮屠”，心亦了然。
漫長車途，與老乘客不期而遇，也叫人欣喜。
這是一對父女，我們曾三次旅途相逢，其中兩次在火車上。
1991年，我由滬返渝。車廂里，一名壯年男子帶著一個五歲小女孩，坐在我鋪位對面。他們來自浙江舟山，女孩母親是重慶知青，到浙江投親靠友插隊落戶，婚后留在當?shù)亍！艾F(xiàn)在外婆外公年紀大了，我趁暑假，帶她回重慶看他們，讓她知道媽媽的家鄉(xiāng)和親人。”女孩父親自我介紹道。原來我們是老鄉(xiāng)！我與這對父女，拉近了心理距離。
女孩名“佳佳”，臉像圓規(guī)畫出，皮膚似漂白粉洗過。她愛動腦筋，總是一臉問號的表情。她喜歡逗樂，不時右手食指頂鼻頭，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勁推臉頰，扮出不帶走樣的狐貍相。見我吃飯時拿出小巧的不銹鋼叉，她問：“阿姨，您的叉子我可不可以用一下？”一路有這么個活寶陪伴，只覺時間過得飛快。車到終點站前，我送叉子給她，她喜出望外，又仰頭看爹，不敢伸手，直到她爹說：“快謝謝阿姨！”才伸手接過。
1992年，我接母親乘船到上海。船行第二天，我們到餐廳吃飯，突聞一聲脆音：“爸爸，你快看，誰來了！”原來是他們父女倆！更讓我吃驚的是，吃飯時，她竟一臉得意地摸出我送的叉子！三個多月后，她爸出差上海，帶著一大堆寧波海鮮，特意登門，拜望我八十歲的老母親。
1995年，由渝抵滬的車上，我與這對父女再度相遇，彼此都驚嘆：同一趟列車、同一個車廂，車緣真是不淺！
2005年，佳佳到上海師范大學培訓(xùn)，我跨越大半個城去看她。我到時，她還在上課，半小時后，下課鈴響了，她慢吞吞地出來，圓臉依舊，白膚依舊，只是長高了，成大姑娘了。見面，她劈頭一句：“你老公怎么沒來？”我答：“他出差了”，又補個白眼：“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隨即，兩人一陣“哈哈哈”。
滬渝這條線，途經(jīng)川黔，沿途三線建設(shè)企業(yè)多，車上有不少江浙滬的探親者。我曾遇到一位年約五旬的女士，丈夫在貴州凱里的軍工廠工作。她獨自在上海，要上班，要養(yǎng)一雙兒女，要伺候公婆……擔子重，辛勞多，唯自知，難訴說。夫妻倆的團聚機會，就是一年一次的探親假。平日，她攢下家里所有好吃的，探親時帶給千里之外的丈夫，或等他回滬享用。那一個月，比過年還高興。
短暫相聚后，又是長久的別離。“每次他到車站送我，眼睛總是紅的?！迸苦哉Z?！八季缌魉斡懈F已時”的她，那一刻，淚蛋蛋怕沒少落，我想。
這條鐵路線，夫妻倆跑了二十多年?！耙环N相思，兩處閑愁”，長長軌道，記錄和見證了多少離合、多少酸楚。她說：“如今兒女長大，我也退休，還找了門路，把他調(diào)回上海，這趟，我是來接他回家的?！迸恳宦沸χ痤侀_，幸福快樂，從眸子中透出，從心窩里流出。
車到凱里站，丈夫見到妻子，臉像五月盛開的牡丹。聽著車上乘客對兩人的祝福，我不由得感嘆：臨到退休，才結(jié)束分居。真是不容易！
8.下車
發(fā)車伊始，心里就默念：拜托，千萬別晚點！然而，因各種突發(fā)情況，總是“晚點正常，正點不正常”。一趟車，某地耽誤幾分鐘，也得原地待命，等正點車捷足先登，晚點模式由此啟動。順利時，晚半把個鐘頭；不順時，則難說。
遭遇的最長一次晚點，被困車內(nèi)五個多小時。因洪水沖垮路基，工人連夜搶修。列車重啟后，經(jīng)過修復(fù)路段，工人們戴斗笠，披雨衣，腳踏泥濘，手握鐵鍬，立在軌道兩邊，向小心行走的列車行注目禮。乘客們紛紛打開窗，探出身，豎起大拇指。那一刻，我想起電影《卡桑德拉大橋》：生死之際，乘客與當局斗智斗勇，終絕處逢生；而我們此刻，正由他人保駕護平安。
火車一停開，乘客全發(fā)呆。遇到半夜臨時停車，迷迷糊糊中生出幻覺：到家了？在路上？清醒后，窺視窗外，方知前路漫漫，翹首以盼強光迎面掃過，“隆隆”的聲音倒海排山。一路“讓讓讓”，幾分鐘拖成幾小時。當然，司機也不會對誤點處之泰然，錯車后，若條件許可，會玩命搶時間。車達目的地前的最后一站，是判斷晚點與否的關(guān)鍵，若?？?，百分之百晚點。也有報“晚點”而正點的，只是概率極小。一次由滬返渝，報“晚點半小時”，經(jīng)司機爭分奪秒，車準時現(xiàn)身終點站臺，乘客們喜地歡天。
下車一般順順當當，但也偶遇麻煩。
目的地是重慶或上海，不怕火車晚點，再晚，家人也會耐心等待。目的地若是北京，則心憂難免。
大學畢業(yè)赴京，第一次離家人那么遠，舉目無親，惆悵茫然。北京籍同學張荊急人所難，“承包”了“北漂”女同學的接站。我是最后一個到京的，那天火車剛進站，遠遠看見站臺上他的高大身形，不安與焦慮，頃刻煙消云散。他用小面包車將我連同行李，拉到離城幾十里外的單位，耐心幫我安頓好，才在連聲“有事來電話”中離開。
單位地處偏僻，周邊除了幾家農(nóng)戶，即是無邊農(nóng)田。每次返京，到北京站后，再換乘到豐臺站。若火車正點到達，朦朧月色下，步行二十來分鐘，農(nóng)舍殘光，零星狗吠，尚可壯膽；若火車晚點不多，則先到王府井包亞靈的宿舍對付一晚，第二天，篤悠悠地回轉(zhuǎn)。
就怕晚點太多，心如慌兔，撲騰亂躥。那次車到豐臺，已是夜里近十二點。不巧，包亞靈又回了老家。硬著頭皮下車，放眼如潑墨四野，遠方幽輝閃爍，恐懼霎時像網(wǎng)，將身心罩嚴。曠野里，肩扛手提，放開歌喉：“從來不怨，命運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心臟撞肋骨，腳板敲大地，耳朵里的“怦怦”聲，格外清晰。來到公司大門口，鐵門擂得山響，“張師傅，快開門”的喊聲，半里外都能聽見。老張披衣出來，嘴張老大：“這大晚上的，咋不待在北京站？膽真大！多危險！”后來同事說：邊走邊唱，反易喚來野狗，招來蟊賊。所幸沒遭不測，我平安歸來。
這些年，隨著經(jīng)濟條件改善，出行方式多樣化，機票白菜價，我們也逐步改乘飛機，三兩天的車程，兩三個小時就能抵達。然而，那些年乘火車的經(jīng)歷，卻常浮現(xiàn)眼前，牽動思緒。這鋼鐵長龍，記錄過我的青春，維系過我的鄉(xiāng)情，實現(xiàn)了我的聚夢，增加了我的閱歷。更重要的是，讓我見識了人間百態(tài)，體驗了生活情趣。
我衷心地謝謝你——南來北往的“綠皮”。
——摘自鄭憶石著《綠皮火車：我的回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2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