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不同學科知識考據圖像的案例
余輝（故宮博物院）
一、以圖像結合朝政和軍事，考據繪畫主題
皇帝的服裝和舉止往往與重要的事件有關，其中不乏象征性的因素。在一定的條件下，將這類圖像與朝廷政治聯系起來，便能知其堂奧。元代劉貫道《元世祖出獵圖》（圖 1）畫忽必烈在眾人的簇擁下穿著用大白鼬皮制成的大氅，上面均衡地點綴著黑尾。我注意到該圖的年款是元至元十七年（1280）二月，將這個圖像與兩個月前的南宋滅亡和歐洲教皇、國王登基時穿的禮服樣式聯系起來（感謝德籍華裔醫(yī)生鄒樺女士給我提供了圖證），該圖的主題就不會是一般的出獵，而是有著深層的政治含義。
這類繪畫大多出現在宮廷繪畫里。五代周文矩《重屏會棋圖》（圖 2）畫南唐中主李璟頭戴方山巾，此系當時隱士喜歡戴的冠帽，表明主人公向往山林的意愿；與他同榻并坐者是二弟晉王景遂，其位即所謂“一字并肩王”；按照古代尚左尊東的排序是三弟景達和四弟景逿，均戴著士庶的幞頭，意在不爭。這個排序是李璟制定的“兄終弟及”王位繼承制，四弟景逿正在擺放北斗七星的最后一顆子，七星在圍繞帝星運轉，表示一直到他都遵循該制度。而實際上，從人物出場及其年齡來看，959 年 7 月，景遂被李璟子弘翼毒殺，畫中不可能出現他，成年的幼弟景逿的弱冠之年是 957 年，原圖應繪于 958 年左右。
一開南宋冊頁《柳塘牧馬圖》（圖 3）上畫著女真人把許多馬匹放在水塘里，大多會被認為是幅“浴馬圖”。仔細看“浴馬”的細節(jié)，是兩路人馬在運動中交叉進入水池，高處還有女真首領在督導。這不是在練習泅渡嗎？高宗建炎年間，南下的女真人、馬不擅水戰(zhàn)，屢敗于江南的河港湖汊，黃天蕩一仗幾乎全軍覆滅。此后，金軍痛定思痛，水上演練不輟。
這類描繪“敵情”的繪畫不可能孤立出現。又如《峽嶺溪橋圖》（圖 4）不厭其煩地羅列出北方山脈的群峰諸嶂，畫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曲折的小道沿著河邊蜿蜒地伸進山地。還有《云關雪棧圖》精心描繪北方山區(qū)的三岔路口。這類繪畫均以中鋒勾廓，屬于馬、夏之前孝宗朝的山水畫風。它們的用途無異于作戰(zhàn)用的行軍路線圖，結合孝宗“銳欲恢復，用宿將李顯忠、邵宏淵大舉北伐”的文獻記載，這類特殊的繪畫無異于“諜畫”。根據南宋王明清《揮麈錄》后錄卷四的記載，徽宗就曾派畫院畫家暗中隨外交使團出訪遼國，“圖其山川險易以上”。南宋宮廷畫家陳居中入金，也可能是這種背景。
二、以圖像結合衣冠、器物，考據古畫的時代
考古學的發(fā)掘成果和類型學的建立，給古畫研究帶來了新的契機，尤其是面對家具器物繁多、衣冠服飾豐富的五代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圖 5），該圖是否為真跡，已經被古今鑒定家從風格學的角度提出了懷疑和否定的意見。我利用考古學和歷史學的研究成果，具體探討了畫中描繪的每一個物件的時代、每一個細節(jié)的社會背景。畫中的東坡巾和其他衣冠服飾以及家具器用等，均為北宋至南宋之物，更有傅熹年先生提出的南宋風格的床圍畫、屏風畫和扇畫等，給該圖的繪制時代——南宋——提供了許多具體的實證。值得注意的是，圖上最早的收藏印是南宋理宗朝的宰相史彌遠之物，他荒淫無度的夜生活在當時已引起了民憤。在宋代，畫家繪圖勸誡皇帝和朝臣是時有發(fā)生的事例。
三、以圖像結合歷史和邏輯思維，考據史實
圖像細節(jié)可體現大到社會的巨大變遷，小到家事之變。以圖證史，以史證圖，乃圖與史的密切聯系?？梢越柚鷣碜钥陀^事物發(fā)展的正常趨勢的邏輯思維來判定圖像細節(jié)后面的真相，做出合乎規(guī)律的判斷和推理，即根據已知的條件，求證出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實。
南宋朱銳繪制的《盤車圖》（上海博物館藏），通常作為宋代商旅活動的圖證。鑒定家很容易忽略一個細節(jié)：畫中車頂上捆綁的小炕桌、車尾立著的小火爐以及一些家什等與商業(yè)運輸無關，畫中的車輛和人們都在冬季渡河，都朝著一個方向蠕動。這顯然是群體性的舉家搬遷，只有戰(zhàn)爭難民才會這樣出行。朱銳本是宣和畫院的待詔，高宗朝在臨安復職，畫家所表現的正是他在 1127 年冬季“靖康南渡”時的親身經歷。
解開歷史隱秘的不僅僅是人物畫，山水、花鳥、走獸畫都有。徐邦達先生考證出馬遠《水圖》（圖 6）作于 1212 年。以我的多次體會，凡是有年款的宮廷繪畫，大多與這個時期宮廷里發(fā)生的重要事件有著一定的聯系。之前臨安曾發(fā)生兩次大火，燒毀了許多衙門建筑，為了避火，楊皇后責令馬遠繪制了用在屏風畫上的各種水圖小樣，以供“大兩府”選用。我以此為突破口，引導我的學生黃耔杰尋找其中的邏輯關系，完成了一篇史料翔實的碩士論文。唐代韓滉創(chuàng)作《五牛圖》（圖 7），僅僅是因為他喜歡畫牛嗎？從唐玄宗到唐德宗，頒布了一系列禁殺牛、重農耕的法令。韓滉為德宗朝宰相，極其重視農耕，聯系韓滉在 777 年赴晉州任刺史、779—787 年出鎮(zhèn)東南的經歷，他往返長安都必須經過蒲州城（今屬山西）浦津渡黃河大浮橋，那里矗立著鑄于 724 年的四頭大鐵牛，不會不給他留下深刻的藝術印象。
——摘自《藝術史研究方法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