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和預言之歌
—— 讀常笑詩集《把爸爸從火星上摘下來》
蔡朝陽 / 文
其實，我跟笑笑很熟悉。當然，這個熟悉，一定程度上是單向度的。笑笑一直生活在我的視野里，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我們的朋友圈里，是個小名人。我和笑笑的爸爸，有無數(shù)個夜晚，都在聊孩子的成長，聊關于兒童的一切，其中自然也包括笑笑本人。于是，我們雖然不在同一個城市，但我卻始終覺得，笑笑一直就在我身邊。事實上，我也曾經(jīng)跟笑笑有過一段時光的相處。那是笑笑四年級的寒假，他和爸爸作為我的特邀嘉賓，來參加一次冬令營，在遠離塵囂的覆卮山居，我們度過了難忘的一段時光。
笑笑的詩歌也是，在詩集出版之前，我就已經(jīng)有幸讀過不少，所以，這是一個我早已經(jīng)熟悉的兒童詩人。在轉瞬即逝的童年里，幸好仍有這些片言只語，像夜晚的亮星，照亮我們 成年人的世界。我們把這些片言只語，叫作：童詩。
很多孩子都曾有過這個時間段。我家菜蟲也有。當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娃，以稚氣未脫的聲音，喃喃念出那些像打磨了無數(shù)遍的格言警句的時候，我都覺得，詩人，真的，只是神的抄寫員。有一個強大的意志，在通過這個孩子，向我們預示一種真理。
有時候，我覺得所謂才華，無非就是保有童心而已。我把菜蟲的妙語，編進了一本個人著述里。至今，我都覺得，這是我做父親最珍貴的紀念。另一個著名的小孩，就是粲然家的米尼，他的片言只語，被印刷在一個筆記本里，于是我特別喜歡這個筆記本，珍藏而不想啟用，原因就在于，這些如同金子般閃光的句子，在照亮我們成年人的道路。
讀笑笑詩集的過程中，我覺得我重新獲得了一種叫作“天真”的能力。就像回到了十幾年前，跟孩子共同成長的時間。笑笑的詩歌，出乎自然，隨意涌出，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天真。天真，是一首好的童詩的基本特點。笑笑的天真，俯拾即是。
我喜歡《今天是肉丸天氣》這一首，特別可愛，好像有了肉丸，一天都能有好心情。這令我想起同是肉食動物的我家菜蟲。我讀笑笑的詩，眼前就浮起菜蟲專注地吃肉的場面。腮幫子略微鼓起，那種心無旁騖，物我兩忘。笑笑把吃肉丸的快樂，變成了一首詩，詩里詩外，都散發(fā)著好聞的肉丸子的氣息。
今天是肉丸天氣
學校放假，聽說
校長用叉子叉著肉丸
在校門口給學生發(fā)肉丸吃
今天是肉丸天氣
我的早餐是肉丸
小魚的早餐也是肉丸
大地上到處都是肉丸
今天是肉丸天氣
跑步比賽的獎品是肉丸
終點堆滿了肉丸
第一名可以吃許多
銀牌和銅牌也可以吃許多
跑得慢的也可以吃許多
因為今天是肉丸天氣
這是一個憨厚的孩子，又是一個可愛的，天真爛漫的孩子。詩歌的每一句都是口語，像在念叨一個順口溜，而又順理成章。但我們將之作為一個整體的時候，又覺得自成體系，無一句可以或缺。全詩充滿了快樂，還有一點點狡黠。而最杰出的一點就在于，能把這種快樂，恰如其分地表達。這就是童詩的直接性。
天真是絕大多數(shù)童詩的相似點，童詩天真的這個特質，讓我們成年人時時反躬自省。但我在笑笑的詩歌中，發(fā)現(xiàn)最令人贊嘆的，遠不止此。笑笑還是個孩子，并沒有經(jīng)過詩藝的錘煉，基本上就是用直覺在寫作。但是，那些詩歌佳制承前啟后，天衣無縫，就像文本大師那么進退自如。這是這些詩歌給我的最大驚異。
比如，《比賽之前》這首，我覺得真有神來之筆，笑笑在一系列鋪墊之后，詩歌來了一個奇妙的結局。在和爸爸比賽跑步之前，詩歌寫了無數(shù)的內心戲，設想了各種“萬一”。但是最后，爸爸只贏了笑笑 5 米。于是，最經(jīng)典的句子出現(xiàn)了：
比賽結束了，爸爸贏了我五米
這個結果還不錯
五米太短，放不下任何一個萬一
這種結構，確實也出乎直覺，但有著精巧的結構。有鋪墊，有渲染，最后，點睛一筆，詩歌的格局自此不同。這是笑笑詩歌最令人贊嘆的地方。
關于詩歌形式的令人驚異，還有這一首：
禮物
我以為紙袋子里是一塊蛋糕
沒想到是一個紙盒子
我以為紙盒子里還是一個紙盒
沒想到是一個塑料袋
我以為禮物就是塑料袋
沒想到塑料袋里是一根項鏈
我想項鏈有什么意思
我把它戴到脖子上
沒想到它還能吹得響
就像哨子一樣
這首詩像一個俄羅斯套娃，一層層剝開，不斷有新的驚喜出現(xiàn)。但又不止于一個俄羅斯套娃，因為，最后也仍然有一個有力的轉折，提升了詩歌的品格。在結構上，精妙絕倫，出人意表而又理所當然。笑笑作為一個孩子，并不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詩人，我們只能贊嘆，這里有高級的語言直覺。
很多爸爸媽媽或有遺憾，為什么不能做一對有心的父母，能像藝海拾貝，把孩子口吐蓮花的美妙瞬間，摭拾起來。但這其實并不容易。一則，孩子本身需要有妙語如珠，但這不是每個孩子都可能做到的。即便孩子的可愛總是相似的，但其特質與傾向并不相同，敏于行而訥于言的也大有人在。二則，作為父母，也需要成為一個解語人，需要懂得孩子的妙語之妙。這就需要有一條溝通的管道，有某種密碼的接收器。當孩子以聲音符號輸出，作為爹媽立即接收到了，這就是心意相通的瞬間。
在這個詩集里，我們可以看出來，很多都不是笑笑的刻意創(chuàng)作，而只是無心快語，但就這樣點亮了一個話語的世界，照亮了我們的平凡時光。比如《野獸》一首，其實就是日常對話，是對爸爸的不滿，但，居然，吐槽本身，也是詩歌，原來，吐槽也可以那么有詩意：
野獸
城市里
最兇猛的野獸
是汽車
爸爸
是我們家
最兇猛的野獸
我并不是一個兒童崇拜者，我給自己的定義是兒童服務者，我一直在做的事，自以為都跟保衛(wèi)孩子的童年有關。但在讀笑笑詩歌的過程中，我突然悟到，也許，孩子們，才是我們成年世界的保衛(wèi)者——他們保衛(wèi)了成年世界的一方尚可以存有天真的領地。
之所以我愿意自己是一名兒童服務者，很大的原因就在于，這個世界，有孩子在，也許就不會掉落到不可救藥的深淵。因為，孩子讓我們認識到，這個世界，仍是有某種好的價值存在的。這種價值可能我們并不能清晰地觸摸到，卻始終存在，只要我們用自己的天真，去感受。就像笑笑的詩歌里寫的：
在槐花的國度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
她不能擁抱我們
她帶著香氣把我們環(huán)繞
此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