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當代文化萬花筒：鑲嵌型的“唐人街”和“那”文化圖式
古往今來，人們出于各種因由遠赴他鄉(xiāng)，海外漂泊。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賽義德對文化混雜與雙重視野體驗頗深，他曾在《寒冬心靈》中說，大多數(shù)人主要知道一個文化、一個環(huán)境，一個家，而異鄉(xiāng)漂泊者、流亡者至少知道兩個；“這個多重視野產(chǎn)生一種覺知……它是游牧的、去中心的、對位的；但每當一習慣了這種生活，它撼動的力量就再度爆發(fā)出來?！? 當代世界范圍內(nèi)人員流動、文化交往、商品交易、文藝互動等活動空前活躍，越來越多的人走出邊境與國界，在異邦情調的國度生活繁衍，或把異鄉(xiāng)作為家鄉(xiāng)，在雙重乃至多重社會文化背景下進行跨界文學創(chuàng)作。
國際著名美學家約斯?德?穆爾教授認為：全球化作為人員、觀念、習慣與商品的世界性流通和交流與人類歷史同樣古老。200萬年前人類作為直立人走出東非大平原，3三千年前的“絲綢之路”，都是全球化的標志性節(jié)點。“在后現(xiàn)代的全球化時代，個人與文化的視界日益變成萬花筒式的視界?！彼莨潘冀?，前現(xiàn)代文化通常是視界拓展的“獨白型文化”，現(xiàn)代文化主要是視界融合的“多元文化”，而后現(xiàn)代文化則主要是視界播撒的“交互文化”。當今世界處于全球化的后現(xiàn)代階段，社會文化呈現(xiàn)出萬花筒式的特征：全球范圍的人員、觀念、習慣與商品的流通和交流的勢頭洶涌，成千上萬的移民、打工者、學生和旅游者在不同的文化中移動。土特產(chǎn)正在全球配送。思想觀念通過全球電腦互聯(lián)網(wǎng)流轉。世界居民日益增長的數(shù)量正在生成混雜的、屬于多種不同視界的主體。 這種“真正的混雜”的主體性是后現(xiàn)代全球化的典型表征。
當今文化萬花筒式的時代特征，促使族群混雜與身份跨界的形態(tài)空前復雜，不同的語言文化關系和現(xiàn)實生存方式日益豐富多彩。前述少數(shù)族文學圖式以“采用主流語言同時又從內(nèi)部顛覆”為標識，美國華人的英語文學可以歸入這種類型，但同時海外華人文學也不乏采用漢語創(chuàng)作的作品，這就逸出了德勒茲“少數(shù)族文學”的藩籬。希伯來-猶太人的歷史現(xiàn)實狀態(tài)，導致了流散文化和散居族裔文學批評的圖式，而飛島式群居的歐美唐人街社會文化，則生成了鑲嵌型的“唐人街”圖式。一些中國學者嘗試歸納“民族互嵌”關系的四種類型：區(qū)隔型、接觸型、融洽型和交融型。交融型是最高境界。他們探討各族群的“相互嵌入”、空間的“交錯居住”，行為的“交往互動”，情感的“交流融合”問題，嵌入涉及居住空間、組織網(wǎng)絡、文化接入和心理認同四個維度。 這些類型劃分，在不同程度上可以適用于審視“唐人街”圖式，也適合闡發(fā)中國-東盟社會文化關系，尤其是“那”文化范疇。“唐人街”主要是鑲嵌型的，而“那”文化更多的是互嵌型圖式。
中國與東盟各國之間山水相連，唇齒相依，文化、語言呈現(xiàn)出豐富多彩的族群混雜與身份跨界形態(tài)，彼此穿梭往來的活動不絕如縷，于今尤甚。在中國美麗南方廣西，駱越文化研究者發(fā)現(xiàn)東亞與南亞文化圈之間存在著一個“那”文化（圈）層。它與中國-東南亞地區(qū)稻作文化密切相關，具有人類學、民俗學的豐富蘊涵。“那”是古壯語，意為水稻田?！澳恰蔽幕κ恰澳恰钡孛麖V泛分布的地區(qū)。廣西左右江、紅水河、邕江流域“那”地名最為密集，是“那”文化圈的中心。在越南北部、老撾、泰國、緬甸和印度的阿薩姆邦等東南亞、南亞地區(qū)，也廣泛分布著冠“那”的地名。“那”文化圈實際涵蓋地域包括中國的廣西、海南，云南的大部，廣東、湖南、貴州的一部分，東南亞中南半島5國，涉及人口約一億人。壯族先民以稻作維系生存，“那”文化融入了他們的生產(chǎn)、生活，是生命和靈魂，形成獨特的民俗風情……形成了一個橫跨桂、粵、滇、黔和東南亞的“那”文化圈。大石鏟遺存、花山壁畫、龍脊梯田、雷神、稻神、鳥圖騰、蛇圖騰、蛙圖騰、牛圖騰、浪漫定情拋繡球等及其相關節(jié)慶，都是生息于這一地區(qū)的人們共同體的“那”文化鮮明標志和歷史印記。“那”文化是壯族等駱越后裔民族文化的根。2015年隆安壯族“那文化”稻作文化系統(tǒng)入圍中國重要農(nóng)業(yè)文化遺產(chǎn)。 “那”文化圈的歷史與現(xiàn)狀，凸顯了周邊傳播理論的人類學、民俗學基礎，具有霍米?巴巴的文化“混雜性”特征，當代文化萬花筒的屬性則將“交互文化”的問題提上議程，有利于推進中國“一帶一路”倡議。
總括而言，我們將當代西方文論領域的“跨文化詩學”拓展為重要的傘狀概念或理論視野，對于審視文化混雜、族群混居、身份跨界、游牧美學等方面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思想啟迪意義。奇卡娜詩學聚焦于美國-墨西哥邊境的“新美斯蒂莎”（種族混血）社會文化形態(tài)，豐富了當代西方文論領域的種族與性別研究空間。文化傳播學的“周邊傳播”關注亞洲三大文化圈和文化層之間的族群混雜與文化傳播機制，啟迪我們對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的新思考。后結構主義哲思的“少數(shù)族文學”圖式，探討猶太作家卡夫卡文學世界的四種語言關系，揭示少數(shù)族文學的吊詭屬性、三大特征和理論意義，深化了后殖民批評家霍米?巴巴的文化混雜論。文化鑲嵌型的“唐人街”和“那”文化不同類別的圖式，則啟迪我們以經(jīng)濟全球化和文化數(shù)字化的眼光看待當今日益互滲互動的族群混雜與身份跨界的文藝美學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