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力量
劉?恒
電影的效果所展示的就是電影的力量，它大致包含三個部分：政治力量、社會力量和藝術力量。
政治力量
先談政治力量，因為它在我們這里受到空前的重視。我們以前覺得電影是個消費的商品，是個娛樂產品，是個展示藝術家個性的東西，或者是表達批判性，展示思想深度的東西，或者是一個供我們抒發(fā)詩意的東西。我們可以從各個角度去理解它，但是有一個角度處于這個結構的頭部位置，在邏輯上占據(jù)了源頭，這無疑就是政治力量。毫無疑問，政治在電影當中的權重增加了。這個不管愿意不愿意，它就是增加了。原因是什么？大的背景還是意識形態(tài)競
爭，跟中國的政治體制在世界格局中的博弈狀態(tài)有關系。從民族競爭和國家競爭的角度看，也必然是這個結果。實際上，這種競爭模式跟我們人和人的關系是一樣的。我們導演和編劇處在這個行業(yè)的不同位置，站在你邊兒上的人就是你直接的競爭者。用薩特們的存在主義學說來解釋，“他人即地獄！”他人的成功，他人對資源的占有，對優(yōu)質資源的壟斷，就意味著你的失敗多了一系列可能，而且你獲取資源的那個源泉就干涸了一大塊。
我們個人在職場是這樣，國家在這個地球上不是同樣處于這種局面嗎？作為這個國家的國民，你獲取利益肯定不能靠你個人單干，肯定是以國家來組團，國與國之間在博弈嘛，在拳擊臺上打嘛！
在這種全球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中國處于極快的上升期，令競爭對手感到不適應。戰(zhàn)略競爭加劇，所有的博弈手段都會用上。政治博弈不用說了，外交博弈也不用說了，軍事博弈更不用說了。文化和電影也加入了博弈，是立體化博弈的一部分。
美國好萊塢盛產的只是娛樂和票房嗎？它一直在努力用優(yōu)質產品傳播它的價值觀，傳播它的生活方式，傳播它的理想，而且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向外輸出，侵略性地輸出。法國都受不了了。照理說你法國跟它是同一個意識形態(tài)圈的，遵循的政治倫理是一樣的呀，你著的是哪門子急呢？但是，法蘭西出于自己的民族利益，它要保護法語文化的純潔性，要保護法國電影，保護本土的創(chuàng)作者。
最后就涉及存在主義的那個理念，人和人的利益是彼此分割的。一個人無法完全感受另一個人的痛苦，一個人無法把自己的幸福完全和另一個人分享。古人說的人心隔肚皮，隔的就是這個。這個肚皮就是兩個世界的邊界，就是你的世界和他人世界的邊界，永遠無法逾越。人與人如此，國與國也一樣，不同的意識形態(tài)之間也一樣。我們在經濟實力增強之后，創(chuàng)造了巨量的物質財富。但是在精神財富的層面，創(chuàng)造性和積累都遠遠不夠。在實力相對羸弱的情況下，你怎么跟人家強有力的好萊塢的文化輸出競爭？這就是我說的大背景，電影的政治權重增加，它是政治力量的一個組成部分。
它所擔負的第一個使命是，進行意識形態(tài)和文化上的防守。第二個使命，要推動文化特性和文化智慧的輸出、對抗、交流與融合。我們給予電影的希望就是這個使命。在現(xiàn)有的對外交流框架中，其他表達手段也可以承擔這個任務，但是信息傳遞的容量和力度顯然都不如電影。因為它的表達方式有鮮明的識別共性，可以彌補語言的隔膜，通過比較廉價的傳輸手段跨越邊界，直接抵達國境之外具體的觀眾。如果你足夠感人，有足夠的藝術性和力度，就能夠實現(xiàn)文化輸出和文化博弈的目的。博弈當然不僅僅是為了爭奪利益，在文化智慧的頻繁較量之中，最終實現(xiàn)的是對人類創(chuàng)造性的激勵與開拓。
社會力量
我說的第二個力量，中心詞是社會。社會的內涵太廣了，跟電影有關系的最重要的那個部分，不是娛樂，而是教育。
在大眾的認知中有一個牢固的邏輯，如果社會出了毛病，一定是教育出了毛病。而電影確實有教育功能，把它扯過來是社會需求的一種自然反應。這個教育是艱巨的教育。你要用電影展示所謂正確的價值觀，要堅持主旋律，要堅持正面描寫、正面表達，要正能量……這是幾個常見的關鍵詞。
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要把我們藝術家傳遞的信息，包裝成這個樣子？從某個角度說，你把我的功能窄化了，你把我最擅長的優(yōu)點給扭曲了，你讓我干最不擅長的事情了。也就是說，你把我的藝術性賦予了更多的宣傳性，這是從某個角度來理解。
但是你要換個角度：它確實就是最有力量的宣傳品！你不宣傳這個，你就宣傳那個。包括你個體的表達，完全個性化的表達，那是你在宣傳自己的或舶來的理念。它們不是從你腦子里平白無故就長出來的，所有信息都有各自的DNA，都是基因的重組和傳遞，是擊鼓傳花，意識形態(tài)和價值觀的擊鼓傳花。
所以從廣義的角度來說，教育干的就是這個事，電影干的也是這個事，后者不應該感到委屈。要害是干得好還是不好。
大家說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實際上是有憂慮的。如果你一直喜歡寫小說或寫詩歌，你喜歡玩視頻玩設計，你都會知道藝術表達特別有價值的一面，就是人和人要不一樣。他那樣做了，我不能再那樣做，要繞著它走，得換一條道，而且要展示我的個性。有的時候為了展示我的個性，我嗓門大一點，夸張一點，扭曲一點兒都沒有關系，我怪叫一聲都沒有關系，響應的人更多。
但是，你覺得這樣做是生存所許可的嗎？我強調的這個許可不是政治許可。比如說環(huán)境，每年降雨量是有數(shù)的幾個毫米，或者到某個季節(jié)肯定要刮臺風，有的地方干旱，滴雨不下，有的地方澇得一片汪洋。所有植物的生長不都是根據(jù)這個自然環(huán)境來自我調節(jié)的嗎？你說我這個小花一定要開，我這花太美了，從我心里長出來的，是世界上最寶貴的花兒，你得給我下點兒雨。土壤堿度不夠，你得給我增加堿度。憑什么呀？是你決定環(huán)境還是環(huán)境決定你呀？
從生物學的邏輯角度來說，這是一個對環(huán)境的適應問題。對環(huán)境的適應是必然選擇，要增強自己的適應性。犬儒主義也罷，中庸之道也罷，我們的局限性和深度都取決于我們所站的那個位置，取決于腳下踩著的這片土地。
藝術力量
說完了政治和社會，下邊兒就離咱們自己越來越近了，就是藝術，藝術的力量。藝術還有沒有力量？藝術的力量在什么地方？藝術當然有力量！而且嚴格說來，在所有這些力量的比較當中，藝術絕非弱不禁風。
比如說政治的力量，它通常是有時間限定的。在某一個時間段，它會顯示非常強大的力量，但是它會變化，有的時候，變化非常劇烈。社會力量也一樣，社會的力量實際上是一種綜合而又瑣碎的力量，它的世俗性決定了它的脆弱性。
跟它們相比，藝術的力量更深入，更牢固，更持久。我們現(xiàn)在還在讀《詩經》。那個時代的國王在哪里？那些貴族在哪里？那些時尚在哪里？我們在乎那些統(tǒng)治者頒布的什么條令嗎？我們在乎當時的社會是什么風氣嗎？歷朝歷代的政治動作和社會動作全部死掉了，像尸體埋在土里一樣，化為泥沙了。唯有藝術同樣被土掩埋，最后化為閃閃發(fā)亮價值連城的鉆石。
鉆石恒久遠，它的美，它的光芒，它的力量，不會受歲月消磨。當然，我指的是真正的藝術經典。我們所有的表達者追求的不就是這個東西嗎？我們的力量由此而來。我覺得藝術的本能之一，就是要盡可能地深刻！在這個人類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狠狠地劃一刀，讓它永不泯滅，讓一代又一代的人都看到這個痕跡，從這個痕跡里汲取營養(yǎng)，吸取美感，或者領略那種悲劇感。藝術的力量是真正核心的力量。不管社會如何變化，政治如何變化，藝術的
宗旨不變，展現(xiàn)藝術家個性的宗旨不變。我們有時候說到偉大的導演，偉大的演員，偉大的作家，偉大的哲學家。他們?yōu)槭裁磦ゴ螅?p/>
因為他經過世代人的注視，世代人的挑剔，經過世代人的拋棄，最后他仍然穩(wěn)穩(wěn)地站在那里。當我們閱讀的時候，感受的時候，仍然被感動。被藝術感動了之后，我們會覺得生而為人，應該做一個善良的人，做一個對他人有益的人；盡量做一個完美的人，一個能夠承受人生痛苦的人。所以藝術的力量，嚴格說來，是無堅不摧的。
我不知道大家投身藝術工作的時候出發(fā)點是什么，反正我的出發(fā)點，經我自我分析，表面的東西，是我要出人頭地，掌握這個技能之后，我能在社會上混，能掙夠吃喝，能養(yǎng)家糊口，能夠獲得名譽，甚至能夠獲得某種地位，獲得別人的尊重，這都是表面上實用的一些目的。背后真正的目的，還是我說的那個：在人與人的競爭當中，要盡可能讓自己站在一個比較牢固的位置。正是這種心理，造就了各行各業(yè)的精英，所有的精英出發(fā)點肯定都是這個東西。就像動物在爭奪食物和配偶一樣，要彼此撕咬，通過這種爭奪積累并延續(xù)自己健康的基因。我這個生物基因強大才能傳遞下去，才能持續(xù)地傳遞下去。你爭不過人家，你就敗了，你的基因被自然淘汰掉了，你的痕跡就沒有了。藝術就是這么個過程。強大的競爭者，那些基因最優(yōu)秀的人，他會留下自己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