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作者再版序 / 林夕
2014年的︱曾經(jīng)︱
起初 你曾經(jīng)有血有肉的 日志
巴不得 拍成賺人感慨的 青春片
其后 曾經(jīng)自以為是 敏感的絮語
他人看來是出嘮叨的 不連續(xù)劇
到頭來 你也成了 他者
如偷窺了千萬人殊途同歸的日志
省略了 咦唉喔嘿
無驚 無喜 也無悲
百年 之后
沒能在明通鑒清實錄中走過場
倒是閑人的 小幸福
林夕
2014年4月
2009年作者序 / 林夕
給昨日的情書
這本名為《曾經(jīng)——林夕90前后》的書，是我在九十年代前后出版的三本書的“集結號” ，包括《某月某日記》、《即興演出》和《盛世邊緣》。這艘盛載著回憶的“集結號”在時間中流過，在燈火闌珊處再次校對，一回首才驚覺書中的我，與今天的我，已相距差不多兩個十年。
多虧我曾經(jīng)把那些專欄當日記來寫，因小眉小目而留下了那么多感受的碎片、生活的片段，現(xiàn)在才能觀照從前的我，原來是這樣看人、看事、看物、看世、看情。
我曾經(jīng)寫過這樣的歌詞：“我們每一天成長，難道就是為了遺忘？”不，可待成追憶的當時，都是我們的親生骨肉，就算從前太天真太浮淺太過敏，都不容眼睜睜看著這斷章流失，萬一有天又悔恨變得太現(xiàn)實太世故太麻木，說不定能從回憶中重拾隨興飛翔的力量。
我曾經(jīng)在一個名為“為悲情歌詞解套”的講座中，用今時的心態(tài)和語氣，念讀昔日的歌詞，那是一場今昔的角力試驗。我發(fā)覺，原來曾經(jīng)寫下的惘然，亦早已預伏了答案，同一樣的風景，不一樣的看法，得出不一樣的解讀，只因我們都在莫失莫忘中邊走邊唱，邊唱邊成長。
不如提議大家也玩一玩這個游戲：重新審視過去，像觀賞他人的戲，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主角七情上面，有時覺得他真絕、真玄、真怪、真笨、真傻。但，背影是假的，心情是真的，那是真人真事；忠于當時的我，和相信現(xiàn)在的我，相認時有沒有覺得難為情？曾經(jīng)過的滄海，如今有否難為水？
每個人都是有過去的人，過去也都曾經(jīng)期許自己將來變成怎么樣的人，假如兩個自己在時光走廊上重逢，今天的我會為往日的我感到慚愧，還是令昨天的我失望？
假如我們每隔十年都寫一封《給昨日的情書》，又會為那逝去的歲月作什么補白、會為過去的“我”發(fā)出什么溫馨提示，好讓現(xiàn)在活出一個更理想的我？今天由過去一路走來，而未來也為今天而改變，所以，撫摸那可愛或可憫的曾經(jīng)，就仿如捉摸一下未知無解的將來。
我們雖然不能不對“曾經(jīng)”說再見，但時間慢慢爬過皮膚的感受、時代流轉的浪花，停駐在心中，可增可減、可生可滅，只系于一念。
林夕
2009年3月2日
第一章
呼吸
有一天假如我們都瞎了，所有感情都只好寄放在氣味之中。
這是我住過的地方，這是我家人朋友情人的氣味，永遠忠實。
第二章
回首
好像每個年代都有一批有識之士自覺是末代了，快醒來了，
大聲呼喊，眾人皆醉我獨醒模樣……
不時有末世情，世紀末，末代……種種沒落顏色襲人，
然而大家其實是十分享受這種沉淪氣氛的。
第三章
牽纏
那水先前還是無色無味，菊花卻在浮沉之間，
把前生積存的香氣，盡情滲出。
終于，水也滿溢著那份單薄而凄涼的記憶，變了茶。
第四章
瓜葛
在一個平靜的早晨，想念生活的種種好處，
忽然抓起這封信。信是一張原稿紙，影印本，
用以分寄各親友。字體寫得一絲不茍，
筆畫分明。然而這是一封臨終前敬告各親友的信啊。
第五章
窺伺
“在這一刻給你奉上，一顆不減愛心?！?p/>
總是過于輕易簡單幸福。
第六章
感觸
感動只是一壺茶，比閑日習慣了的分量加多一點，
或減少一點，便連干結已久的一切都溶瀉出來。
第五章——窺伺
爭吵過后
L洋名Philip，我們順勢叫他肥佬，而他也確曾肥胖過。肥胖的人表達兇相比瘦人多些麻煩，所以L平日是頗為溫和的。他本來要吃家鄉(xiāng)雞，你要潮州菜，他說，也好。你后來要意大利餐，他說也好。甚至不如上他家吃，也好。整天也好也好，有時不免令人懷疑其實什么都不太好，大家相處之間缺少摩擦，不夠轟烈。
誰知，L這個曾經(jīng)肥胖的人，竟然是和我吵架吵得最熟練的搭子。坐下來談得入題便交手。他負責挑釁，我負責動怒。他說五輪真弓老了，安全地帶旋律舊了，《傻女》不那么動聽，我便死力維護。他見我分辯得急切更加愈罵愈樂，越發(fā)不講理由。最初和他吵起來只為堅持立場，且多少也帶點鬧笑成分；不過每次都因為過分投入，居然便看著他的面目可憎起來，暗自冒了點真火，到大家倦了合上口，才慢慢熄滅，想到他其實故意把事情說得過了分來撩怒我取樂。
有一次我們爭吵的話題較為認真：“誰的工作最辛苦承受最多壓力?！倍疫€是三國戰(zhàn)，我和第三者聯(lián)手轟他的工作，薪酬厚得壓死人，還有什么資格埋怨？說得他一臉灰，要走了。
我和第三者坐在霎時間空蕩平靜的廳內，才不覺說起公道話來，L，其實是很辛苦的，即時傳譯，每朝醒來心脈便開始暴跳至下班……簡直來不及關懷體貼的樣子，吵鬧時口頭所講的是一回事，內里總又另有別情，我們知道，他也會知道的。
他真的知道我們知道。原來，這龐大高壯的L，一個大男人居然走了又折回頭，留在門外蹲著身偷聽我們講爭吵過后的真心體己話。他什么都聽到了，雖然老早已經(jīng)心知肚明。
那我們?yōu)槭裁催€要爭吵？如果有機會看見對方吵過一個段落之后，因為虛耗大量氣力和口沫，乘勢轉身躲入廚房倒杯開水補充那張嘴臉，也許就覺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惡，飲得過急還噴得一鼻子水呢。
本來全心全力吵吵便最好，面紅耳熱但心頭溫暖，畢竟隨便吵得起一場架的人并不太多。不夠了解，怕動了真火留案底，太了解又往住缺乏神秘感，提不起勁。現(xiàn)在連L都揭了底牌，還吵什么？
和L見面疏了便發(fā)覺他著實比前消瘦，已經(jīng)稱不上肥佬。有次在置地門前約見，或者因為久別，面龐竟變得尖削，他還上前拍拍我的肩頭：你怎么了？
想不到在他消瘦時才變得真正溫柔。然后我們便上路，他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頭，慢慢就像每一個從置地廣場走出來的人一樣。我趕忙加快幾步，不是怕失散，只是想問他，我們還會好好坐下來吵一吵么？有一天如果我們老了不再吵了，我真的希望那純粹因為牙齒落盡氣力衰退的緣故，別無其他。
金庸古龍
還是初中學生的時候，看了電視上《陸小鳳》等劇集，鑒于主角們大多臨風而至，竟就這樣著迷于不動聲色忽地展開一把紙扇的姿勢，竟就這樣喜歡中國，起源竟然是這樣的，真遺憾。
那時大家一班非常平庸的同學，一早起身上課落堂小息午飯放學回家吃飯做功課看電視睡覺等待明天上課，自覺十分平庸，便非常欽羨古龍世界。特別是那些名字。
我和一個叫榮基的人，在上課時討論美麗的名字。大抵因為自卑，故十分稱許古龍制造的人名：西門吹雪、陸小鳳、花滿樓、李尋歡、花無缺。大部分不吃人間煙火。還認為金庸筆下的主角，名字俗得多，郭靖黃蓉楊過張無忌趙敏小龍女，意象不如古龍遠甚。又嫌金庸的情節(jié)牽涉大量史實，朝代分明，十分繁冗；古龍則時實不明，幾疑身不在人間世。
誰知，人愈大便愈鄙棄古龍的簡化哲理，虛無情節(jié)，理想人物。嫌真實的自己不夠普通，喜歡金庸有血有肉因而也有淚的人物。
看掌
占卜運程命理種種玩意，無傷大雅的情況下不妨試試。伸出手掌給半懂的人簡略地推測些基本人生概況，生命事業(yè)智慧，由于測得太空泛了，長壽短壽，飛黃騰達或命途多舛都只略分等級，變成人人都差不了多少。
你看我的掌，我看你的掌，誰也說不出誰會在一九××或四十×歲死亡，還可以做多少年人，壽命長短于此嬉戲下只是遙遠不著邊際的概念。何況大家的興趣，一般大多集中于將來配偶的樣貌、心事多寡等小節(jié)上。誰也不曾因自己的拇指折不出一只鳳眼而要娶一個貌丑的女子——每個人都想，太丑可以堅持拒絕，萬一真順了天命，此女子也一定有過人之處。至于心事，其實是每個人的天賦，但有些人特別善于小事化大，而據(jù)說一張掌紋就是每個人胡思亂想的紋路，花雜斑駁的網(wǎng)便代表這個人想得太多。
可惜這玩意愈準確愈無謂，自己心事自己心知肚明，自苦或樂天，不須憑掌認命，這是個無須認真的消遣。
看黑澤明
這一大堆黑白色的黑澤明，其實有些沉悶。像《我對青春無悔》，一個為戀愛和自由而放棄安逸生活的女子，上山下鄉(xiāng)種種鏡頭，綿綿無絕。如果她是白燕——而今天已經(jīng)開始有人從心理、神話、社會學角度看白燕的微笑了。故《我對青春無悔》肯定又是一出追求生命執(zhí)著堅持的誠意電影。
戲是黑白的，觀眾座才一片繽紛。
利舞臺的座椅總令人愈看愈沉淪墮落，縱如此，前排還是有人腰背挺直支撐下去，擋住了字幕，后面的人頭唯有左右回避。眾人商量對策。我的同伴曾有開門見山請人坐低一點的事跡。但那是藝術中心，大家都斯文。要是在西環(huán)福星戲院誰敢這樣？不過現(xiàn)在肯看黑澤明的按理又有一定耐性，說說也無妨。后面一名丈夫口吻的男人向他的女人說鏡頭運用和光暗控制，左面有人問誰是三船敏郎，右面有人說悶。
這一切，在無須排隊輪候購票的檔期內，絕不稀奇。大家入場時早多添了一份默契，在這時分，無須作業(yè)，來看黑澤明。不抽煙的坐禁煙區(qū)。
